●刘子瑄
高考后的那个夏天,我像一只终于挣脱笼子的鸟,扑棱着尚未坚硬的翅膀,向北疆无垠的旷野与大连咸润的海风里,去寻找一种想象中的辽阔。然而,命运这双调皮的手,却将一张我毫无准备的地图,轻轻推到了我面前。那上面,用极清秀的笔触,写着两个字:三明。于是,我收拢了看遍“大”风景的、略有些疲乏的羽翼,像一片无心的秋叶,被卷落进闽中这一片深浓的、我连名字都觉陌生的绿里,一住,便是四年了。
初来的日子,有些局促。这城,是“两水明如镜,三山翠作屏”的,水是沙溪,山是麒麟、虎头……名字都透着朴拙。它不似北疆的豪放,也全无海港的气派。它静,绿,深。街道是依着山形水势的,不很平直,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的韵致,走着走着,一抬头,不是一脉青郁郁的山扑到眼前,便是一湾清凌凌的水,从楼宇的间隙里,闪出它碎银似的光。我像一只误入宋人青绿山水的工笔小虫,对那满纸的皴染与点苔,既感隔膜,又生出一丝怯怯的、想要探看的好奇。这好奇,是情感最初的、最细的根须,它要往这土地里扎,需得些时日。
一个周末,我信步登上市郊的虎头山。到得山顶,暮色已合,四围的峰峦,成了天幕上浓淡不一的剪影。正欲折返,城里的灯“哗”地一下,醒了。温温的、黄黄的,从山谷的皱褶里,从江流的臂弯间,慢慢地渗出来,漾开来。近处的极清楚,能看见街灯拉出流动的金线;远处的便溶成一片,像打翻了的暖蜜,在墨玉似的山体间缓缓流淌。四下的虫声织成一张密网,将人暖暖地罩住。风过松梢,是沉沉的、湿湿的声音。我忽然便怔住了,心里那点因“大”而生的空落,与初来的生疏,被这灯火一点点填满,熨帖。沈从文先生忆及湘西时说“我看久了水,从水里的石头得到一点平时好像不能得到的东西”,此刻,我看久了这山城的灯火,仿佛也从那光与影的静默对话里,得了一点“平时不能得到”的安宁。这安宁,是三明给我的,最初的、也是最好的接纳。
于是,我有了从容的心,用脚步去读这城的“经”与“典”。我寻到正顺庙,看那宋代便立于此的、祀着谢祐将军的殿宇,飞檐在树叶的婆娑里划出古寂的弧线。我坐在斑驳的石阶上,想这山城,古来竟也是“义旗西指,八闽底定”的兵家要冲,朱熹曾在此“半亩方塘”问渠哪得清如许,文天祥亦曾在此驻节抗敌,墨迹悲歌。这城,不是没有历史的,只是它的历史,不筑成显赫的碑碣,不写成喧腾的史传,而是如这山间的苔,江底的沙,一层层,一沓沓,沉在生活的肌理里,须得静心才能触到那温厚的、有情的余温。我在沙溪河边看那一溪青绿款款前流不舍昼夜,仿佛是这个城市强健的脉搏。这哪里是“小”呢?这分明是另一种“大”,是时间沉淀出的、生活本真的丰饶与深厚。王阳明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我与三明,大约便是如此。我的目光所及,脚步所至,让那些沉睡的“典”与“经”,那些日常的、诗意的细节,在我心里,一时都生动起来,成了我生命里再也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后来,我竟也学起本地同窗,在清晨或无事的时候,到溪边去,什么也不为,只是走。看晨光如何将云彩染作橘红,又怎样将金粉均匀地撒在粼粼的水面;看晚霞如何将天边烧成一段锦,又怎样慢慢冷却,沉入青灰的、绒布似的暮色。溪边的风是永远湿润的,带着水汽与植物清气的,拂在脸上,像最上好的、凉滑的绸。沙溪水总是不急不缓地流着,将山的影、楼的影、人的影,都温柔地拥在怀里,摇着,漾着,便都成了画,成了诗。我忽然觉得,这四年的相伴,与其说是我在了解一座城,不如说是这座城,用山的气度、水的柔情、古老而温热的脉搏,在重新塑造一个我。它教会我的,不是向外去征逐那无垠的、目眩的“大”,而是向内,去体认一种深邃的、饱满的“在”。如同这城本身,安然地“在”这万山丛中,不争所谓通衢大邑的名位,却自有一份千古的风流与日常的、坚实的诗意。
如今,当我偶尔在图书馆的窗边抬起头,望见远处那一脉在烟岚中青得发蓝的山影,心里便涨满了温柔的潮水。我终于懂得,人生有些相遇,并非在计划中的、奔赴的壮阔,而恰是那不期然的、安然的降临,才孕育出最深刻的情感与哲思。北疆的辽远,大连的潮音,是我青春书卷上浓墨重彩的序言,而三明,这闽中山城,却以它四年静水流深的相伴,成了我生命正文里最沉静、也最不可或缺的篇章。它让我相信,最深广的“辽阔”,或许,就在这最安稳的、被山水轻轻怀抱的此时此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