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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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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种下的枣树(上)(小说)

日期: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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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谢正义

张春生出事是2003年腊月,这个日子他记得清。

那天,煤矿井下顶板来压,他跟别人换了个位置,就慢了一步。

液压支柱倒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胯骨响了一声。响声不大,像是在耳朵边掰断一根干柴火棍。后来人就晕了。再醒过来,在矿医院躺着,腿上打着石膏,吊得老高。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命保住了,人却废了。

大夫说话拐弯抹角。一会儿说神经损伤,一会儿说再观察观察。最后他听明白了。大夫走的时候拍拍他肩膀,啥也没说。那个巴掌落在肩上,沉沉的。

矿上给报了工伤。一个月百十块钱。下井那会儿三四百,有时候还能多点。妻子王翠花,苗条的身材,一根乌黑的大辫子垂到腰际,说话时辫梢在身后轻轻摆动。她说:“够花了,人没事就行。”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看着窗户外面。窗户玻璃上糊着旧报纸,啥也看不见。

那一年,张春生三十五,王翠花三十二,闺女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闺女放学回来,趴在炕沿上看他,问他:“爸,你啥时候能下地?”他挤出一丝笑:“快了。”闺女说:“那我等你带我上街。”他说:“好。”

张春生他爹就是矿上的,矽肺病退下来,没撑几年。临死前嗓子眼像拉风箱,说:“咱矿工人家,能活着就是赚的。”

张春生接班的时候十八岁,瘦瘦的身材,中等个头,从掘进干到采煤,一干就是十七年。

刘德福头回来家访是开春时节。他身材粗壮,肥头大耳,走路带着一股风。

天刚暖和起来,沟里的冰化了,到处是泥。张春生躺在里屋炕上,听见外头有人敲门,王翠花去开的。他听见她说“工区长来了”——声儿比平时高一点,也亮一点。他想爬起来,腿不听使唤。

刘德福已经掀开门帘进来了,手里拎着两袋奶粉,一兜苹果。他把东西放柜子上,按着张春生肩膀说:“别动别动,腿咋样了?”张春生苦着脸:“还那样,没知觉。”

刘德福在炕沿上坐下,掏烟,递给他一根。他摆摆手:“不抽了,大夫让戒。”刘德福自己点着,说:“矿上研究了,你的工伤批下来了,病保也办了,往后每月按时领钱。”又说:“有啥困难就跟区里说,能解决尽量解决。”说话时眉头皱着,显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

张春生:“给矿上添麻烦了。”刘德福:“添啥麻烦,你这是在矿上受的伤。”

王翠花倒了杯水端进来。刘德福接过来,看了她一眼。王翠花那天穿着件碎花棉袄,领口露着里面红秋衣,头发用皮筋扎着,脸盘白净。她在矿医院当护士,平时在井口急救站值班,刘德福见过她几回,没说过话。

“王护士,你家闺女呢?”刘德福问,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上学去了,中午才回来。”王翠花说。她拿抹布擦桌子,擦完了扫地,扫帚在刘德福脚边过了一趟。刘德福把脚抬起来,又放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坐了半个钟头,刘德福走了。王翠花送到院门口。张春生在里屋听见刘德福骑上自行车,回头说:“有事就吭声,别客气。”

他没吭声,眼睛盯着顶棚,心里翻腾着什么。

隔了一个礼拜,刘德福又来了。这回没带东西,手里攥着个信封,说是区里职工捐的,不多,两百多元,让买点营养品。王翠花接过来,眼圈微微泛红:“刘区长,太费心了。”刘德福摆摆手:“不费心,都是一个区的。”

这回刘德福坐得时间长。喝了三杯水,抽了四根烟。张春生在里屋听他俩说话,说的都是闲话——矿上的事,医院的事,孩子上学的事。王翠花话不多,刘德福问一句她答一句。有时候刘德福说个笑话,她也跟着笑两声,笑完了又抿住嘴,脸上讪讪的,像是笑得不应该。

张春生听着,觉着那笑声跟平时不太一样。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胸口堵得慌。

又过了几天,刘德福来的时候,王翠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大盆放在当院,她蹲着,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泡得发白,手指头皱巴巴的。刘德福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进去跟张春生说了几句话,出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里跟她说话。太阳晒着,王翠花脸上有汗,头发丝贴着脸颊。刘德福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刘德福:“你这手,天天泡消毒水吧?”

王翠花:“是,井口急救站啥伤员都有,消毒水不能少,手都皴了。”她说着,把手举起来看了看,眉头微蹙。

刘德福:“医院有那种橡胶手套没?戴上会好点。”

王翠花:“有是有,戴着干活不得劲。”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刘德福:“在医院上班好,往后张春生有啥不舒服的,方便照顾。”

王翠花:“那倒是,就是孩子上学接送顾不上。有时候我上夜班,春生这腿又不方便。”她叹了口气,眼神里掠过一丝疲惫。

刘德福:“要不我帮你接几回?反正我家小子也在那个学校,顺路。”

王翠花愣了愣,随即低下头:“那多不好意思。”

刘德福笑了:“没啥不好意思的,一个区的,互相帮忙。”那笑容在他肥厚的脸上显得格外热忱。

第二天放学,刘德福真把孩子捎回来了。

闺女进门喊爸,脸上红扑扑的:“刘伯伯自行车后座垫了个棉垫子,坐着不硌屁股。”张春生“嗯”了一声,嘴角勉强扯了扯。闺女又说:“刘伯伯还给我买了根冰棍,奶油味的,可甜了!”说着舔了舔嘴唇,一脸满足。张春生又“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王翠花在灶房做饭,没吭声。锅铲刮着锅底,刺啦刺啦地响,比平时用力了些。

王翠花跟刘德福头一回单独在一块儿,是那年七月。

矿医院组织体检,王翠花负责抽血,从早上8点忙到下午2点才下班。出了医院大门,看见刘德福站在自行车旁边抽烟,一见她就掐灭了烟头。

王翠花愣了下:“刘区长还没回去?”

刘德福迎上来,脸上带着笑:“饭还没吃呢,你吃了没?”

王翠花:“也没。”她低着头,想绕过他走。

刘德福伸手虚拦了一下:“那正好,前头有家面馆,咱俩对付一顿。”

面馆不大,就四张桌子。地上黏脚,踩上去鞋底子吱吱响。刘德福要了两碗刀削面,两瓶汽水。王翠花:“不用汽水,喝水就行。”刘德福:“大热天的,喝点凉的解渴。”他拿筷子在桌上一磕,把汽水盖子咬开,推到她跟前,眼神殷切地看着她。

吃着面,刘德福问她:“你跟张春生咋认识的?”

王翠花:“我卫校毕业分到矿医院,他小姑也在医院上班,介绍我俩认识的。”她说着,筷子在碗里拨拉。

刘德福:“那时候你就看上他了?”他歪着头,眼神里带着探究。

王翠花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淡:“啥看上不看上的,他人老实。”

刘德福点点头:“张春生确实老实,在采煤区干了十几年,没跟人红过脸。”又说:“你嫁给他,图他老实吧?”说这话时,他盯着她的脸。

王翠花没接话,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面条都搅烂了,耳根子却慢慢红了。

刘德福把汽水往她跟前又推了推:“张春生这回伤得重,往后你得多担待。”

王翠花:“我知道。”声音低低的。

刘德福:“有啥难处,别憋着,跟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特别的温度。

王翠花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睫毛扑闪了几下。

那一眼,刘德福记了好些天。

后来,刘德福去张春生家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隔一天一趟,有时候天天去。矿上开始有人嚼舌头,说刘区长这是送温暖送得太勤了。刘德福听见了,也不恼,笑呵呵说:“人家工伤在家,区里不关心谁关心?”

王翠花也听见了。有回跟刘德福说,脸上带着焦虑:“你别老来了,人家说闲话。”

刘德福满不在乎:“怕啥,身正不怕影子斜。”

王翠花急了,眼圈泛红:“你是不怕,我怕。”

刘德福看着她,眼神软下来:“你怕啥?”

王翠花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门帘子甩得啪啪响。

刘德福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骑上车走了,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天晚上,王翠花伺候张春生擦完身子,躺下睡不着。张春生也没睡着。两人背对背躺着,谁也不说话。外头月亮照进来,照在柜子上那个奶粉罐子上。罐子上落着灰,灰上有个手指印,不知道啥时候划的。

张春生突然说:“刘德福又来了?”声音闷闷的。

王翠花“嗯”了一声。

张春生:“他来干啥?”

王翠花:“送东西。”声音虚虚的。

张春生:“咱家欠他的?”

王翠花没吭声,身子僵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张春生说:“你心里有数就行。”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王翠花翻了个身,对着他的后背:“我有啥数?”声音微微发颤。

张春生没再说话。

那年夏天,刘德福带王翠花去了一趟县城。

名义上是给采煤区买防暑降温品,王翠花懂行,帮着挑。实际上,刘德福在县城宾馆开了个房间。王翠花起先不进去,站在走廊里,脸涨得通红:“咱不能这样。”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德福骑车带着王翠花往回走。月亮上来,路上没人,只有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王翠花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只手攥着刘德福的衣角,攥得死紧。

过了煤矿家属院那个大坡,刘德福捏了闸,车慢下来。王翠花跳下车,站定了,说:“你先走。”声音低低的。

刘德福:“咋了?”

王翠花:“别让人看见。”说完垂下眼,不敢看他。

刘德福点点头,蹬上车走了。王翠花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在黑地里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才往家走。走到家门口,她在门洞子里站了会儿,理理头发,掸掸衣裳,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才推门进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