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生
沙县阳溪村的光阴,大抵是被杨花溪的流水牵着走的。自北向南的溪水绕村而过,注入沙溪河。乡间小路便循着水的脉络蜿蜒,时而在溪东,时而在溪西,而明万历年间那六座桥——小畔桥、龙应桥、黄畔桥、坑尾桥、下安桥、水尾桥,就像串在溪上的珠玉,被沙邑廪生乐纯冠以“六桥春色”之名,写进《雪菴清史》里:“石拱板桥,游人过客,断断续续;截雾横烟,长堤一望,若汉使人秉槎;而花柳撩人,入我衣袂”,寥寥数语,便将几百年前的桥畔风光,酿成了醉人的酒。
春日里访小畔桥,最是能触到时光的温度。这座约十米长的小木桥,曾静立在荒废的古村落旁,最早的曹姓、温姓居民早已不知所终,唯有2017年改建的水泥墩,默默承接着新时代的脚步。20世纪70年代迁来的卢姓村民,常在桥边种下作物,晨露沾衣时过桥下田,暮色四合时踏桥归家,木桥的缝隙里,便藏了烟火气与岁月痕。
沿溪北上,龙应桥便撞入眼帘。这座桥始建于元代,是六桥中唯一的石拱桥,清康熙《沙县志》早有记载:“龙应桥:石桥”,在当年,能建起这样一座中型石拱桥,实为壮举。乱毛石拱砌的桥体与桥基,历经数百年风雨仍牢固如初,像一道飞跃溪面的彩虹,又似七夕时的鹊桥,将溪东溪西连缀成一体。桥头绿树成荫,草木交错着探向桥面,桥下溪水潺潺,偶有河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青石上,折射出春日的光。近看桥身纹路,是古人的智慧在流转;远观桥与山水,是一幅流动的画卷,让人忍不住驻足,怕惊扰了这份生机。
黄畔桥与下安桥已湮没在时光里。前者因杨花溪河道取直未再重建,只在老人口中留了个名字;后者曾因靠近安禅寺,被称作“安禅桥”,清志载其“有亭”,如今重修的桥身没了亭宇,却仍守着溪畔的宁静。坑尾桥也改了旧貌,河道取直后移了位置,旧桥的痕迹或许还藏在溪底的泥沙里,等着春日的水涨起时,悄悄露个脸。
六桥之中,最热闹的当属水尾桥,如今人们更愿称它“龙马桥”。2014年底重修时,周升堂题写的“龙马桥”与“凤凰栖”牌匾悬于桥头,红底金字,格外醒目。这座桥的故事,比溪水还要绵长:明万历年间本是木桥,1948年洪水冲毁后,绅士彭孝箸牵头募资,将桥址北移三十余米重建;1976年,村民又在北侧建了石拱桥通车辆,廊桥便成了散步休闲的好去处;2020年提升改造后,崭新的廊桥雕梁画栋,挑檐翘角如展翅的鸟,远远望去,像长龙卧在溪上,又似蛟龙跃出水面。
走进龙马桥,仿佛踏入了一座流动的书房。立柱与横梁上,满是古今文人的楹联,清朝末代秀才乐正勲写“杨柳垂青六桥春色,溪河带绿九曲秋烟”,民国彭孝箸题“文笔凌霄人才蔚起,天湖霁雪景运宏开”,当代文人则续上“亭小能容千里客,水长不拒百支流”“俯看清波鱼戏水,仰观绿野雁凌云”,连王安石的“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也被引来,与溪山相映。这些楹联里,有阳溪的山清水秀,有村民的精神寄托,读着读着,便觉满桥都是春色,满桥都是乡愁。
廊桥是阳溪的门户,也是阳溪人的根。古时,村民踏桥上山砍柴、下田种地;如今,这座桥成了梦想的起点。阳溪人带着“实说实干,敢拼敢上”的沙县精神,从廊桥出发,有的外出求学,在知识的海洋里扬帆;有的打工经商,将沙县小吃开遍大江南北;有的创办企业,在市场的浪潮中闯荡。他们走得很远,却从未忘记这座廊桥——桥边的风水树还在,桥下的溪水还流,桥里的楹联还在,那是他们的乡愁,也是他们的底气。
马年春节,再访六桥,小畔桥的晨雾、龙应桥的绿荫、龙马桥的楹联,仍如乐纯笔下那般动人。而更动人的,是桥畔那些意气风发的阳溪人:他们守着家乡的春色,更向着远方的世界;他们带着廊桥的记忆,在时代的舞台上大显身手,将“六桥春色”的故事,写得愈发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