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梓健
腊月一到,街巷两旁就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热闹的拜年歌曲,一种稠密而汹涌的年意,将每个人裹挟其中。家家户户的厨房,正溢出炖肉的浓香、煎鱼的焦鲜,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团聚信号。我家的厨房,母亲也在忙,只是动作比往年慢了些,锅里翻滚的,照例是姐姐最爱吃的红烧蹄膀,香气扑鼻。
姐姐今年又不回来吃年夜饭了。这已是她在外地工作的第五个年头。公司有制度,春节值守,能拿五倍的报酬。因此姐姐每年都会在公司留值。姐姐在电话里笑着说:“妈,您算算,我多值几天班也没损失,还能多拿点钱回家。”母亲在电话这头连连应着“好,好”,放下话筒,却总要对着那锅蹄膀发一会儿呆,轻轻叹一句:“这孩子,也不晓得她自己一个人,年夜饭凑合些啥。”
我家的年夜饭,总是推迟的。要等到正月十五过后,姐姐风尘仆仆地补了假归来,那顿真正意义上的“团年饭”才会开场。日历上的除夕,我们一家三口,围坐一桌,开着微信视频,菜肴丰盛依旧,举杯时也说吉祥话,可心里总觉得,席上有个位置是留给远人的,热闹里便掺进了一丝安静的等待。父亲常感慨:“早一天晚一天,有啥要紧?人能齐齐整整地坐下来,说说笑笑,那就最好。”
于是,那些未能团聚的除夕夜,记挂,便成了最隆重的情感仪式。春晚的小品再喧腾,母亲的目光也总时不时瞥向静默的手机,等着它忽然亮起,传来姐姐的一句“爸妈,吃了吗?我们单位也加餐啦,你们不用管我!”有时是一张照片,姐姐和几个同样留守的同事,围着一桌不算精致的饭菜,笑得眉眼弯弯。母亲便举着手机,凑到父亲眼前:“你看,闺女好像胖了点。”父亲推推老花镜,端详,点头又摇头:“哪儿胖了,我看是灯光晃的。让她多吃点好的。”
而姐姐的行李箱,在补假归来时也异常沉重。里面塞满了给父亲治关节炎的膏药、给母亲买的真丝围巾,给我带的一整套我随口提过的书。她仿佛要把错过的那个年,一股脑儿都搬回来。饭桌上,她讲值班时遇到的趣事,讲独自在异乡街道看到万家灯火的感受,语气轻松。可母亲总能从那轻描淡写的叙述里,拈出一些不易察觉的疲惫,于是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把那块炖得酥烂的蹄膀,一直堆到碗尖。
我曾以为,过年最大的意义在于“团圆”二字,是时空无阻的奔赴,是同一时刻的欢宴。如今却渐渐明白,比形式上的团圆更绵长的,是那份沉甸甸的“记挂”。它让三百多天平凡的岁月里,都沁着年味的关怀。它藏在母亲冷冻库里,始终为晚归的女儿留着一份年货;藏在父亲每日看天气预报时,会下意识多看一眼的那个远方城市;也藏在姐姐计算着假期、抢购车票时,那份归心似箭的雀跃。
是啊,地理的距离或许会推迟一场宴席,但心上的记挂,却能穿透时空,将情感密密缝纫,无一日间断。它让年夜饭不再只是除夕夜的限定,而成了流淌在漫长岁月里的一股暖流。只要彼此记挂着,那么,无论是守在岗位上的那顿加班餐,还是元宵节后补上的这桌家常菜,便都成了最正宗、最圆满的年味。
人间至暖,不过就是:你知有人为你留灯,我知有人盼我归来。这顿晚来的年夜饭,因这份深沉的记挂,滋味愈发醇厚,历久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