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生
“有钱没钱，琅口过年。”这句顺口溜在沙县流传千年，历久弥新。琅口是我的故乡，春节将至，我沿着沙溪河一路寻找这八个字背后的年味。
琅口，因沙溪河而生。宋朝时的“沙阳八景”首推“十里平流”——沙溪河蜿蜒东流，至琅口村豁然开阔，李纲赞美此处“两岸青山送叠翠，萦洄十里水有情”。古县村与琅口隔河相望，“沙村县”古邑治所在这里，唐中和四年才迁至凤岗。古县曾经“万家灯火”，琅口则“千桁下溪”——“桁”是厨房的木架，溪边千户人家，人烟繁盛。
沙溪河靠古县一侧多是沙滩，而南岸琅口得天独厚，水深适中，成了天然良港。
在水路为主的古代，沙溪河是连接上下游的黄金通道：上游永安、三明的木材、茶叶、笋干，下游南平、福州的布匹、海产、日用品，都要经琅口码头中转，琅口便成了闽中腹地的物资集散地。久而久之，这里商铺林立，商贾云集，餐馆、客栈、药店、钱庄一应俱全。
我在老码头旁见到92岁的曹大爷，说起当年景象，老人眼里泛起光亮：“那会儿琅口，可比县城热闹多了！”当年，不仅沙县本地土产运到这里交易，毗邻的尤溪县八字桥一带的陶瓮陶缸、土鸡土鸭，也得靠挑夫沿着白砂岭小道，送到琅口贩卖。
平日里琅口就如此繁华，更何况是过年？因此，“有钱没钱，琅口过年”，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繁华的背后是百态人生。曹大爷说，在琅口做生意的人，大多能赚得盆满钵满，成了旁人羡慕的有钱人；可也有人时运不济，遭遇意外。但琅口人的善良与实在，却给了失意者喘息的空间。“没人嫌弃他们，店家照样热情接待，生意能做，吃住、购物还能赊账。”曹大爷说，“他们的买卖渠道没断，老主顾还在，只要开春接着干，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是“有钱没钱，琅口过年”的第二层深意：这里不问盈亏，只重人情冷暖。有钱的商贾可以在酒楼里摆宴庆贺，在客栈安享清闲；没钱的失意者也能在小馆子里喝碗热汤，在同乡的铺面上赊些年货，不至于在年关时节流落街头。近些年，道堂洋小区、听卦亭小区迁来不少外乡人，琅口村民依旧延续这份好客传统，互帮互助，让这份温情，在新时代蔓延。村西的大吉祥寺还成了全县孤寡老人的赡养所，遐迩闻名。
而更深层的缘由，藏在“一年之计在于春”的生计智慧里。曹大爷说，旧时商人都明白，年关不是休憩的终点，而是来年生意的起点。无论这一年赚得多或少，春节前后都必须到琅口来——这里是闽中商贸的“信息枢纽”，南来北往的客商汇聚，正是联系客户、洽谈生意的最佳时机。货物的花色品种、规格等级、价格运费、交货日期，都要在过年期间谈妥，等正月初五过后，便能立刻开工交易。“要是过年不来琅口，好买卖就被别人抢了先，来年的生计就没了着落。”
如今，随着陆路交通的发达，水路的辉煌早已落幕，但那句顺口溜依旧流传。临近春节，年味愈发浓郁。村民们忙着晒板鸭、熏腊肉，家家户户窗台摆着晾晒的年货。走进一家老面馆，老板是本地人，姓陈。他告诉我，他爷爷当年就在码头开客栈，每到年关，客栈里住满客商，爷爷总是吩咐家人，对没钱付账的客人也要好好招待，开春后再结账也不迟。“我爷爷常说，做人要留余地，生意往来要讲情义。不管是谁来店里吃面，有钱没钱，先吃饱再说。”
在琅口，这份古道热肠并未随舟楫隐入历史，反而有了新的演绎。信步至琅口工业区，在国发基桩板有限公司，生产车间里，有不少外省籍员工主动留下过年。问起缘由，他们憨厚一笑：“企业待我们亲如家人，在这里过年，和老家一样热闹暖心。”“不问来处，皆予温情”，琅口的老传统正谱写出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