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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根脉深深

日期: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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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采录:萧贵有

展开卫星地图,尤溪县台溪乡隐伏于闽中山区层峦叠嶂的褶皱里。台溪、青溪两股清流润泽着两个片区的万千人家。

台溪,这个中国的普通乡村,以根脉为系,讲述新时代的乡土故事。

历史厚重感

与现代乡村形态的契合

步入“中国传统村落”盖竹村与书京村,青石板路的裂隙旁,镶嵌着的光伏板透着幽蓝光泽;土堡飞檐下,悬挂起民宿的暖红灯笼。在这里,古朴与现代彼此交融。

土堡,是闽人建筑智慧的结晶。盖竹村茂荆堡的夯土墙中,蕴藏着人与自然的对话:墙基浇灌糯米灰浆,既抵御雨水侵蚀,又能让墙体自由呼吸。书京堡的榫卯木构之间,彰显着宗族伦理——正厅柱网对应“仁、义、礼、智、信”,厢房布局暗合“长幼有序”。这些遗存诉说着:越是乡土的,越具有坚韧的生命力。

茂荆堡与书京堡,便是台溪递给外界的文化名片。

2023年,有识之士洪伟与周青夫妇走进书京,启动“书京计划”。他们未将土堡视作“冻结的博物馆”,而是秉持“历史肌理与当代需求共生”的愿景,在古村落中植入文创工坊,将土堡当作研学课堂——让年轻人亲手触摸夯土,静心聆听先民筑堡的往事;又把闲置古厝改为乡土风物展馆,老木案台上,陈列着新潮包装的笋干。古窗内,多了年轻人直播带货的忙碌身影——“老建筑滋养新生活”,在此成为可触可感的现实。

历史从不重复,却总闪现相似的韵律。二十世纪知识青年下乡,是时代浪潮中的被动迁徙,他们承载着辛酸,镌刻下一段段蹉跎岁月;而如今这群“逆行”的“新知青”,做出的却是主动选择——他们爱土堡的沧桑,更看重其中“旧瓶装新酒”的潜能与商机。

乡土文化传承

与当代精神需求的共鸣

乡土文化融合了“土地之根”与“族群之魂”:土地赋予其物质形态与地域特质,族群给予其情感内核与传承动力,生活实践则使其始终有生命力。

福庭坑的邱氏,元代出了邱世华、邱景福两位进士,分别任职于广东潮州府经略;台溪村傅氏,文风自古鼎盛:元代,傅大年于皇庆元年(1312)以射艺中举,成为武举人;至明清时期,更有“父子双尚书”“五代七进士”的盛况,屡屡为家族增添高光时刻;西吉村陈氏家族,在明清时期也有10名岁进士(即贡生)。科举功名,写就了一段段“年少读书、青年出仕、老年归乡”的人生。

“晴耕雨读”是农耕文明的典型特征之一。福庭坑的邱氏、台溪村的傅氏等家族,皆以“耕读传家”为训。傅氏宗祠中,朱熹手书的“春报南桥川叠翠,香飞翰苑野图新”一联,更将“耕”与“读”深深刻进家族的基因里。

台溪村的傅树华,1988年赴日留学。他始终带着“尤溪切面”的家乡记忆,在异国他乡执着考证,提出“日本乌冬面或源自尤溪”的观点。他带回明崇祯版《尤溪县志》孤本,带回食品模型技术,在台溪建起了“尤溪沈城切面文化研究所”——既教村民用现代工艺保存古法味道,又通过中日饮食文化对比展,让一碗面成为跨文化对话的媒介。

台溪粉干的米香、青溪兜汤的暖意、山兜豆腐的嫩滑、青溪石斑鱼的鲜美,曾抚慰过无数人的舌尖。这些特色饮食的制作技艺,已被列入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不仅是味觉的记忆,更是乡土生活的肌理。

每逢农历初五的“圩日”,台溪与青溪两个市场最见这份肌理的鲜活:卖菜阿嬷的竹篮里盛着带露的青菜;粉干匠人的吆喝声中,人群熙攘;猪肉摊前,乡音起伏。谁家娶亲,全村妇女会共蒸糯米,炊烟中飘散着添丁的美好祝愿。

中国城市化快速推进三十年,“乡愁”成了许多人的共同情绪。台溪恰为这种情绪提供了出口:城里来的客人,白天跟着农户摘茶,傍晚在溪边听蛙鸣,周末参与“晒秋节”,把辣椒、稻谷摆成创意图案;有人干脆留下,把旧校舍改成客栈。在这里,时间是跟着日头走的,不是跟着打卡机走的。

乡土生活从不是落后的符号,而是能治愈现代焦虑的一剂良方。

乡土经济本真

与现代可持续理念的融合

经济是社会存在的物质基础,而传统的自给自足模式,已难以支撑当代乡村的发展。台溪的“两叶一种”(茶叶、烟叶与水稻制种)已成为当地现代农业的主导产业,既充分彰显“乡土经济”的本真与特色,更藏着乡土经济的核心密码:不是对自然的单向索取,而是与土地的平等商量。

这里的茶农坚持“七挖三锄”的古法:七次浅挖疏松土壤,三次深锄清除杂草,从不用除草剂损伤地力。烟田与稻田轮作,烟叶收获后种植水稻,稻茬还田当作绿肥——这是老祖宗传下的“土地休养术”。村合作社的烟叶分红时,会先给老人、孩子留一部分。

书京的“牛栏咖啡”由废弃牛栏改建而成的咖啡馆,保留着原有的木梁石墙;除咖啡豆外,店内其他食材均取自本地。前来的客人不光消费,还会跟着主人去茶园体验采摘。店主说:“我们赚的不只是咖啡钱,是想让城里人知道,好东西都是土地慢慢养出来的。”

盖竹的厚地自然村,作为福建省首批“传统村落”,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树:数百年前,一棵杉树与一棵樟树在此并肩而生,宛若两小无猜的伙伴;不知从何时起,杉树悄然将樟树揽入怀中,最终异体同根,共沐风雨。正如这片土地所承载的隐喻:这片乡土之上,人与自然本就是共生共荣的根脉。

这正是乡土经济的本真:土地不是待榨取的资源,而是需悉心照料的家人;生意不是冰冷的交易,而是缀满人情的纽带;生产不是单纯的谋生手段,而是让日子有奔头的念想。

乡土,作为国人的“精神原乡”,从来不是对过去事物的标本式保存,而是让传统智慧成为回应现代问题的源头活水——这才是乡土经济社会最坚韧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