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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莒峡今昔

日期: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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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采录:何金寿

金溪流经将乐二桥后,弯成一个巨大的弓,弓的一头是县城,一头是莒峡。自此,金溪为李太白的“碧水东流至此回”做了一个注脚。莒峡,徜徉在将乐县东郊的莒山脚下,长两公里多,如同一条长长的咽喉,扼于城关和积善村之间。南北两山,山势陡峭险峻,林木茂盛,山下峡谷幽深,水势浩荡。明崇祯改元季春二十日,旅行家徐霞客为探寻玉华洞,途经莒峡,在《闽游日记》中写道:“两山成门曰莒峡。溪崖不受趾,循山腰行。十里,出莒峡铺,山始开。”这大概是莒峡第一次见诸文字,寥寥数语,如同一幅写意画,莒峡的面目已见一斑。

闽江源头的金溪河流经将乐92公里,一路东来。宽阔的水域在这里骤然收窄,又有一定落差,温和的金溪突然变得狂躁粗野,扭曲着身子撞击着岩岸和砥石,激起一阵阵白浪。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将乐的木头通过金溪源源不断送往福州。曾经是县水运队成员的姐夫向我们一家人讲述着从将乐撑排到福州的种种经历。他说,艄公们最忌惮的就是将乐境内这最后一段峡谷,每当到了莒峡口,便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所有神经和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眼中紧紧盯着溪流的走势,嘴里前呼后应吆喝着。前面的老艄公用包裹着铁椎头的竹竿左一竿右一竿,调整着方向;后面的排尾工摇着大桨,一仰一倾使劲地摇。笨重的木排硬是被放排工掌控得如灵动的游龙,一路摇头摆尾飘浮而去。几经周折,只有木排顺利流出峡谷,艄公们才敢松一口气。但意外却时有发生,有些木排一不小心就撞到崖壁上,轻的搁浅,重的散架。闯莒峡便成了艄排工们人生的一大考验,谁也不能逃避。

北面莒山的半山腰上,逶迤着一条古老的官道,平滑如鉴的青石板,诉说着数百年间过客的故事。官道沿着金溪河而铺设,在青山绿水间穿行,或崎岖、或平坦。不知多少前人怀揣着读书和经商梦,沿着这条官道抵达繁华的福州、临安甚至更远的长安。出生于将乐县北的杨时,多次沿着这条古道北上求学,那踏实的脚步,留在官道上,成为程门立雪和倡道东南的伏笔。

古道上方耸立着一座七层塔,名古佛堂。清《将乐县志》记载:“古佛堂,莒峡之下,有古佛石像,原廖姓建亭于此。乾隆二十八年毁。明年,张思元鼎建砖亭。”知县李永锡记曰:“耆民张其涵者,曾建三涧渡浮桥一道,并桥西路亭一座。都司熊继颜‘乐善’以善之。兹古佛堂路亭,旧为登涉者憩息之。葵未岁为暴飚所圮。涵子思元鸠工更新,缭以砖甓,坚筑永固,以明年甲申夏落成。余嘉其志,为书‘继善’,以颜其庐。夫孝者,善继人之志。思元慕父之善,步文之武,以成此亭。将思元之后,不又有继善之子若孙乎?则余正有望厚焉。”古佛堂的两度建造,承载了廖氏先人和张其涵、张思元父子两代人的拳拳善心,又寄托了李永锡世代继善的殷殷厚望。如今,历经二百六十二年,依然屹立于莒山腰上。

远看古佛堂,一抹白色独立于青翠之间,宛若仙侠降临,须发飘飘,又似航楼耸立,昂首指路。近观古佛堂,层层飞檐,临空展翅,似飞燕翱翔。檐下砖雕,兽形禽态,栩栩如生。檐间斗拱,穿插互枕,巧夺天工。走进古佛堂,但见墙体砖木交叠,旋梯倚壁盘旋,内壁花卉图案依稀可见,古老的生机蕴藏其中。

当年鏖战激,弹洞前村壁。在古佛堂的外墙壁上,几处不明显的子弹痕迹,向我们讲述了一九三四年的那场战斗。当年3月,国民党汤恩伯部奉命向将乐苏区进犯。将乐是中央苏区的前沿。为阻击国民党的进攻,红军在将乐境内组织了13场阻击战。古佛堂塔山阻击战就是其中之一。红军利用莒峡地形,布设阵地。3月4日,两军在古佛堂一带展开激战,枪声四起,硝烟弥漫。红军成功击退了国民党军多次进攻,为中央红军的行动获得宝贵的时间。90年过去,弹孔渐渐模糊,一如饱经风霜的老人受伤的肌肉,只留下若隐若现的疤痕。战斗不起眼,但历史不会忘记。

与古佛堂遥遥相望的,是南莒山上的白塔,建于明代,与古佛堂外形、结构和布局相似。白塔的白灰墙面早已被岁月晕染出深浅不一的斑驳,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塔刹直指云天,与古佛堂的飞檐翘角在天际线处形成呼应。这一堂一塔守候山峡数百年,仿佛两个沉默的老友,在时光里相互凝望,见证着将乐古城的春耕秋收,世代更迭。

莒峡前,莒山的拦截形成一个巨大的潴水区,是为莒峡潭。清乾隆《将乐县志》记载:“莒峡潭,两山夹峙,潴水深渊,龙池都。”莒山前,平野坦荡如砥,奔涌不息的金溪河一路浩荡而来,却被莒山巍峨的身躯陡然拦下——原本步履匆匆的碧波像是被按下了慢行键,流速骤然放缓,敛了奔腾的锐气,在山脚下舒展成一片温润的水域。

金溪北岸,两条小溪流循着蜿蜒的山谷奔赴而来:一条是安福口溪,自将乐安仁乡的密林深处发源,穿安仁、绕大源、过万安,经古镛,一路携着山野的清冽与村落的烟火,潺潺不息地汇入金溪;另一条龙池溪,从光明镇的青峰间破涧而出,踏过光明的竹海松涛,掠过古镛的田畴屋舍,最终也奔向这片水域。两溪入河口相距不足一公里,恰在莒峡潭间相遇,金溪主脉与两条支流相拥交汇,浪涛轻撞,清波相融,恰似失散经年的巨龙母亲与两个孩子重逢,亲昵地缠绕着,依偎着,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

而莒山两峰,如两道天然的巨闸,将三溪汇聚的水流稳稳兜住,硬生生地把莒峡潭的水位抬升数米,形成一片烟波浩渺的水潭。潭水澄澈,倒映着两岸青山和蓝天白云,微风拂过,水面荡起细碎的银光,竟有了几分湖海的开阔气象。

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2008年,将乐高唐水电站的建成,为金溪河将乐段的水电开发史诗画上了浓墨重彩的句号——五级电站开发至此尽数收官,这条流淌了亿万年的溪流,也完成了一场惊世的蜕变。曾经奔涌的金溪,90多公里的湍急水道被温柔收拢,化作绵延90公里的长湖。湖面如翡翠打磨的镜面,嵌在将乐的腹地,像织女遗落的绿色飘带,顺着山峦的起伏蜿蜒舒展,每一道湾都藏着山水的柔情。又像浣纱仙女,褪去了风尘,静静徜徉在田畴与山谷之间。

而莒峡,这个昔日的“野丫头”,也被抚平了往昔的急躁,水流漫过曾经桀骜的礁石,化作层层叠叠的涟漪。它不再怒吼地冲撞,而是以一种从容的姿态,绕着青山、贴着岸石缓缓而行。

2013年,莒峡南山开通了一条直达积善工业园区的公路,莒峡,这个咽喉之地,结束了莒峡没有公路的历史,将乐人出莒峡,时间缩短到五六分钟。

90公里的碧波长湖,引来了四海有识者的瞩目,自2016年开始,摇身成为世界级赛事的舞台——国际皮划艇马拉松赛的桨叶划破湖面;全国蹼泳、水球赛的健儿们在水中穿梭竞技;蹼泳世界杯黄金总决赛的号角在此吹响……十几项重磅赛事相继落户,让温婉的金溪焕发出勃勃生机。从此,这里的晨昏,帆影点点,与夜鹭共舞;哨响阵阵,同河风共鸣。

而莒峡,也以全新姿态敞开怀抱,温柔地容纳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健儿们的身影在澄澈水中舒展、冲刺。莒峡则以平稳的水流,清亮的水质,默默见证着每一次的划水、每一次精彩的转身,用它的包容与宽厚,迎接一场场激情与速度的碰撞,也让莒峡这个名字,传向更远的地方。

2025年,将乐县启动莒峡改造工程,不久的将来,一座仿古廊桥,将飞架在莒峡两岸,几条人行步道将蜿蜒于莒峡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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