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 鸦
于我而言,这或许是一个与平日有些不太一样的日子。清晨,被手机连续的震动唤醒。打开手机,是几条“生日快乐”的祝福短信,发送者都是银行、保险等机构。这些由冰冷的数据系统所设定的、一年一度的自动问候,总是分秒不差,精准得很,比亲友的问候准时。握着手机,怔怔地看着那几行规整的文字,心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勾起了藏在记忆最深处的酸楚。
其实,这一天,不过是我身份证上一个干巴巴的日期而已。日子总过得匆匆,像指间搂不住的流水,忙乱起来,连自己都会将它忘记,更何况他人呢。这许多年来,唯有这些金融机构的数据库,从不曾遗忘。它们的记性是这样好,好得几乎有些残忍。这电脑程式里设置好的年年自动履行的任务,就像一把钥匙,每年的这一天都固执地、不由分说地,开启我心底那口被时光封存的箱子。箱子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静静地藏着一碗面,一碗属于我真正生日的、母亲亲手做的寿面。
我的生日其实并不是今天,今天只是多年前登记身份证时将错就错的日子。真正刻在我生命里的生日,是母亲记了一辈子的农历日子。这个日子,只属于我和母亲两个人,也只有母亲一个人牢牢记得。以至母亲走后,我自己就只记得身份证上的日子了。从小到大,母亲为我庆祝生日的方式,是简单朴实的,却也是最为温暖的。我生日那一天,她便会早早地在灶间里忙活,为我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寿面。或是清汤寡净的阳春面,或是纤细绵长的线面。总是一样的日常大盆碗,白色的面条柔顺地卧在清亮的汤水里,上面悠悠地摆着几片翠绿的青菜,洒着的点点葱花,像是给素净的画面点上了生意盎然的颜色。最动人的,是碗中央,永远卧着的那两只荷包蛋。蛋煎得并不好看,边缘甚至有些焦了。但这两只荷包蛋就像两轮小小的、温暖的太阳,一下子就把整碗面都照亮了。我端起碗,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葱花与油脂混合的香气,那味道,竟不像是碗里的,倒像是与生俱来的,从遥远的、某个初春的田野里,扑面而来。我顿时食指大动,拿起筷子,在母亲的注视下,狼吞虎咽起来。
那碗面上卧着的油汪汪的煎蛋,就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奢侈的美味。可人就是奇怪,及至长大成人,走出了那个小村子,蛋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餐桌上日日可见,我却反倒不怎么爱吃了。其实,平心而论,母亲的厨艺实在算不得高超。父亲在世时,家里逢年过节的菜肴,都是父亲亲自掌勺,母亲只是在一旁打着下手,洗菜切菜,递递碗碟。唯独这一碗寿面,在我的心里是任何美味佳肴都无法替代的。后来我参加工作了,经常有应酬,偶有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宿醉起来还是难受得要死。看到我昏沉的样子,母亲总是在我身边轻声地说:“叫你不要喝那么多,喝醉了现在难受么?这样多伤身体啊。我煮碗面给你吃吧。”那是一剂解酒暖胃的良药,是母亲能给予的、最直接的抚慰。
可是,母亲还是走了。
那天,收拾母亲的遗物时,在床头柜上看到两张小纸片,那是用药盒撕成的,上面是母亲那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极认真的字迹。一张写着:“元月19日开始每天6片甲沷尼龙片,满到一个月每天5片”;另一张,则是一串长长的日期,从“元月19号、20号、21号……31号”,一直到“2月1号、2号、3号……17号”,最后是“2月18号开始5片”。我捏着这两张薄薄的纸片,像捏着灼热的火炭,手止不住地颤抖。这是我的母亲,她怕自己忘了吃药,偷偷写下的“备忘录”啊。她那被岁月与病痛磨损的记忆,已经无法准确地记住这些复杂的剂量与日期了,她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吃力的方式,与自己的身体,也与那无情的病痛,做着最后的沉默的抗争。
母亲离去的那一天,距离我的生日,已经很近很近了。她一定还想着,要为我再煮一碗寿面的吧?! 从那一年的生日开始,我便知道,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那样一碗面了。那碗面,连同那个为我煮面的人,一同被岁月没收,只留下一个残破的、无法弥补的空洞,在往后余生的每一个生日,幽幽地透着冷风。
此生,再想吃那碗面,只能是在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