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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寻找“发梦陈”(下)(小说)

日期: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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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巴 桐

04

(上接1月28日“杜鹃园”版《寻找“发梦陈”(上)》)郝蕾在门外踟蹰着,不敢进去。她怕再次被冷落,怕再次听到那句“学诗要先学做人”。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何也突然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郝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到何也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然后是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出乎意料地,何也朝她招了招手。

郝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过来坐吧。”何也的声音比上次温和了许多。

郝蕾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这次她没有拿出自己的诗稿,而是从包里拿出何也的诗集,翻到《忠诚》那一页。

“何老师,我想请教您关于这首诗的创作过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是如何构思这首诗的?它有什么艺术特色?”

何也惊讶地看着她,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仿佛被郝蕾戳破,多年的隐痛喷涌而出:“《忠诚》是我20岁时写的,写给我的女友……”

郝蕾暗地里大吃一惊: “什么?《忠诚》是写给女友的?”这首诗虽然简短,寥寥几行,却有宏大叙事的格局,是励志型的诗,她从来没敢把它往情诗上靠。

老诗人进入了沉思,他嘴角那两道深深的、常年向下抿着的法令纹,此刻像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托起,软化成了两道浅浅的弧线。

何也回忆说:“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刚满20岁,从广西老家到香港寻亲不遇,流落街头。有一天,我饿得走不动了,瘫坐在醉琼楼门口。正好被在酒楼做侍应的阿翠看见,她带我到楼上给我端来一碗叉烧饭,之后又给我租了个劏房,让我有个栖身之所。我永远记得那天正是星期五,如今阿翠走了,我到这里缅怀她,也在这里以诗会友。”讲着讲着,老诗人眼眶湿润了,他抿了一口茶,继续说,“拍拖三年后我们结了婚,阿翠报名让我上夜校、鼓励我自学,后来我考上暨南大学,她供了我四年,一个人撑起这头家……”讲到这里,何也声音沙哑了,声泪俱下:她终因积劳成疾,45岁就撒手尘寰。阿翠她,真的没有享过一天的福啊!

郝蕾终于知道老诗人为什么每个星期五,都会雷打不动地光临醉琼楼酒家。“想不到这首诗的背后还隐藏着这么凄美的爱情故事。”郝蕾感叹道,“但它何尝不是一首满满家国情怀的诗?”

“大理石雕成塑像/铜铸成钟/而我这个人/是用忠诚制造的。”何也缓缓念出这几句诗,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力量,“这里的意象选择不是随意的。大理石坚固但易碎,铜钟持久但会被侵蚀,而忠诚,即使破碎成片,每一片仍然是忠诚。这是一种超越物质的精神存在。”

郝蕾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何也的回答越来越详细,他甚至开始讲解诗歌的节奏、韵律和意象的运用技巧。

“诗的本质是凝练。”何也说,“用最少的字表达最丰富的情感。但这并不意味着简单,而是要在简练中蕴含层次。”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醉琼楼的侍应开始打扫卫生,准备打烊。何也看了看手表,惊讶地说:“这么晚了。”

郝蕾连忙起身:“对不起,耽误您这么多时间。”

何也摆摆手:“没关系。下周五,如果你有空,可以再来。带着你的新作品来。” 郝蕾的眼睛亮了:“真的吗?谢谢何老师!”

05

从此,郝蕾成为了周五雅聚的常客。公司的老板知道后,特地帮她调班,支持她参加周五雅聚。起初,其他文友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子感到好奇,甚至有些排斥,但郝蕾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专注地听大家讨论,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总是切中要害。渐渐地,大家开始接受她,甚至期待她的到来。

何也对郝蕾的态度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会专门留出时间与郝蕾讨论诗歌,一老一少常常头碰头地研究某一句诗的修改,或者争论某个意象的运用。醉琼楼的常客们笑称这是“醉琼楼一景”——白发苍苍的老诗人和青春靓丽的年轻女子,因诗歌而结缘,因文字而亲近。

在何也的指导下,郝蕾的诗艺有了显著进步。她的诗仍然保持着自己的风格,但更加凝练,意象更加丰富,情感更加深沉。三个月后,何也拿出一封信递给郝蕾。“这是我写给《文苑》编辑的推荐信。”何也说,“还有你的诗稿。我觉得是时候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了。”

郝蕾接过信,手微微颤抖。《文苑》副刊不仅在港岛,而且在海外华人文学界都享有很高的声誉。

“何老师,我……”

“不用谢我。”何也打断她的话茬,“是你自己的努力。记住,诗如其人,你的诗进步了,说明你真的在学做人。”

郝蕾突然明白了何也当初那句“学诗要先学做人”的含义。那不是一句空泛的说教,而是一种深刻的文学观——诗歌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人格的体现,是生命体验的升华。

有一次,他们相约去登太平山,站在山顶的“老衬亭”,俯瞰夜幕下的东方之珠,是一堂光的几何学。城市灯光以极高的密度终止于海岸,形成清晰锐利的发光边界。海面上那些大小不一的黑暗色块,就是岛屿。移动的车灯与船光是画面中唯一的动态变量,在静态的光之地图上,标出生息的流动。目睹此情此景,何也对郝蕾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岛,在浩瀚的海天中既渺小又完整,既孤独又蕴含无数相遇的可能。”郝蕾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对何也说:“何老师,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您。”

“什么问题,尽管说。”何也爽朗地答道。

“旺角有一个笑婆鱼蛋,很有名。听说摊名是你起的,您还题了一幅字挂在摊位上,带旺了她的生意。阿婆是您什么人?”

何也笑道:“她是我的邻居,也是我的人生导师。阿翠走的那段日子,我痛不欲生。阿婆的坚毅,使我挺起了腰杆,阿婆的笑容,融化了我心头的冰霜,阿婆教会我笑对人生!”

郝蕾点着头说:“老师,我懂了!”

06

又过了两个月,一个周五的雅聚上,何也突然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何也说:“今天,我想为大家朗读一首发表在《文苑》上的诗,题目是《鹰的涅槃》。”

他展开手中的稿纸,开始朗读:鹰的涅槃——太阳用老鹰的翅膀/覆盖了整个草原/中年的老鹰/在悬崖上筑巢/她要在那里走过死荫的幽谷/从绝望中孵化希望/从骷髅的眼睛里/读出黑夜的流荧/她啄击岩石敲断自己的喙/嚼石为火,嚼火为闪电为风/为了利爪不变成一种摆设/她拔光了指甲/为了飞翔不变成秋叶落花/她拔光了羽毛/终于她浴血涅槃/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用她的翅膀拥抱了整座天空!

何也用苍劲的声音读罢,雅聚现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何也大声宣布:“这首诗的作者是我们中的一员,她就是郝蕾小姐!”接着何也点评道:“这首诗以鹰的涅槃为核心意象,构建了一幅充满痛苦、决绝与重生的精神图腾。它用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意象,宣告了重生源于自我颠覆的勇气。它不仅是鹰的颂歌,更是所有不甘被困于既定轨迹的生命,所唱出的凌厉的战歌。”

郝蕾的脸颊绯红,眼中闪着泪光。她看向何也,何也也正看着她,眼中有着难得的赞许和骄傲。

“这首诗。”何也继续说,“让我们看到了诗歌的传承。诗歌不会老去,诗歌会永葆青春,她会找到新的声音,新的表达。现在请郝蕾小姐说几句。”

掌声中郝蕾站起来,激动地说:“我感到,写诗的过程就是灵魂净化的过程。”

“说得好!”诗人们再度报以热烈的掌声!

聚会结束后,何也和郝蕾最后离开。站在醉琼楼门口,何也说:“你的诗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记住,不要模仿任何人,包括我。”

“我明白,何老师。”郝蕾点头,“谢谢您这一年来的指导。”

“不用谢。”何也微笑,“其实我也要谢谢你。教你的过程,让我重新思考了许多关于诗歌的问题。教学相长,古人诚不我欺。”

两人在夜色中告别。郝蕾望着何也拄着拐杖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温暖。这个曾经对她冷淡的老诗人,如今已成为她文学道路上最重要的导师和朋友。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点点。她想起何也曾说过的话:“每一首诗都是一颗星星,在黑暗中发光,为寻找光明的人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