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田记者站 林生钟/文 林建伟/图
“我们村流传了几百年的阔公戏五年才演出一次,今年第一次合练就来了1000多人观看。”2月8日,临近春节,大田县文江镇朱坂村村民余玉香回顾起几天前的情景,按捺不住心中喜悦。
杂剧作场戏又称“阔公戏”,是宋元时期流传至今的宗族仪式戏剧,融祭仪、傩舞、乐舞于一体,为南戏萌芽时期活态遗存,朱坂村是核心传承区之一,2021年5月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古戏遗风有滋有味
“月儿高挂柳梢头,照见杭州铁板头。铁板桥头请师父,勒马戏场走一遭。”在热烈的锣声和长柄号头吹奏声里,引戏场师走到戏台中间发四句。随后,戴珠冠、插雉毛、腰佩宝剑的戏神出场,分立戏台两侧的啰哩队口诵“啰呤、啰呤、呤吔噒啰呤”,戴黑色面具的阔公和戴粉色面具的正副阔妈、其他穿戴不一的判官和鬼将等角色交替上场。
“这是我们阔公戏的出场剧目《场师开场》和《师父坐场》,后台唱的‘啰哩’是古咒语。”余玉香介绍,演戏是让阔公出面请众神来看戏,给当地祛邪降福。方言唱腔里夹杂普通话,“半从官话半乡谈”。
朱坂村杂剧作场戏剧目15出,除了场师开场、师父坐场,还有阔公请神、判官监察、鬼将临凡、金银花小姐、招财进宝、姆婶游春、公妈赏春、巫婆降神、道士建醮、明君天子、阎浮考察、回回进贡、场师收场。剧目的组织结构、传承体制、表演形式、音乐唱腔及科仪演出等,保留着古代杂剧的风格。
“作场戏的表演形式古朴,演员动作生硬,戴着面具如同傩舞。但戏文优雅,引用大量唐诗宋词,演唱时用古代民歌小调结合地方戏曲唱腔。”大田县文化馆馆长连福石多年前陪同国内外戏曲专家调研,发现后台唱小歌“一枝花儿小桃红,黄莺儿叫玉芙蓉。锦堂月同西江月,懒去画眉春兴浓。哎哟!风入松,吹动妆台绣带松”,正副妈合唱的“春光好景人喜欢,家家号唱太平声。乜人豪兴会快乐,唱得咿咿呀呀只好听”等,其中的“一枝花”“小桃红”“黄莺儿”“玉芙蓉”“锦堂月”“西江月”“懒画眉”“风入松”“妆台绣”“绣带松”“春光好”“太平声”,都是当时杂剧和南戏流行的音乐曲牌。
高台教化津津乐道
杂剧作场戏不同于通俗戏曲,其表演内容经过了去低俗化的演变。
“以社会和谐为主题来教化村民,对乡村治理起到促进作用。”朱坂村张大阔公理事会书榜(活动组织者,俗称“大头”)廖尚有表示。
“姆姆,你嘴歪是乜事(怎么回事)?”“快不要说,因为不畏(敬)大人,逢着便骂,一天落大雨,正是骂呵妈(婆婆),雷公一响就曲(歪)了。外人有四句诗赠我:不畏大人不畏客,骂公骂妈骂大伯,雷公霹雳打下来,一歪歪到阔口濑……”在作场戏《姆婶游春》剧目中,戴着歪嘴面具的副妈和正妈一问一答。
第十出的《巫婆降神》表演阔公不在家时,阔妈叫人请来巫婆装神弄鬼,花了钱又亏了粮。阔公回来后教育妻子:祸福无门,惟人自招,善者天降之以福,不善者天降之以殃。若亏心,梁武帝舍身佛寺,究竟饿死台城;若积德,陈知县将师婆(巫婆)投之水火,反自得福。还用《悯农》举例“十滴汗未有一粒米”,用织女窗下抛梭“一百下梭,始成一寸布;一千下梭,纺成一尺布”说明劳动艰辛和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阔公骂场如果没有台词了就临场发挥,大多措辞严厉不客气。看过杂剧作场戏的观众感受强烈,戏里高台教化别具特色,饰演者直言不讳数落村中存在的反面典型,说道德伦理,劝人为善。
在第十四出剧目中,戴着黑、白、棕色面具的角色,代表世界各地使节前来朝贡,表现出中华民族的伟力和天下大同理念。
一出丰场插一出戏
朱坂村杂剧作场戏角色固定由村中的廖、余两姓子弟饰演,表演者自称“杂剧子弟”,称演出为“作场”。
农历天干每逢“辛”的年份,杂剧作场戏演出。演出筹备到结束历时近一年,从上年五月“祈神”开始,经过七月“练场”、十一月“小试”、十二月“大试”,到次年正月初一“开场”、清明节“退场”。开演前,村里的廖、余两姓各选出一名书榜负总责,另选出演员和后台伴唱人员50名进行排练。
朱坂村杂剧作场戏在二十世纪中叶一度停演,现由每十年演出一次改为五年演出一次。
“朱阳(朱坂)丰场之设,不知昉自何氏、创自何时,但十年一举,未尝或有间断。大都是祈丰保民,乐于尧天舜日而已。故古之设场,尚土语俚辞,演为尧舜戏也。久玩之无余韵,即以梨园间之。”1930年,当地道士廖法昌抄写的《丰场总纲·序》这样记载。
大田县是福建省重要的成矿带,朱坂村地下有丰富的矿产资源。传说明朝有太监被派到朱坂负责采矿炼银,他从家乡江西青州请来了张大阔公神保护,希望能够平安顺利地完成任务。随后,当地人若久婚未育、重病缠身,或者老人希望长寿、考生期盼金榜题名,都前来许愿祈福。信仰在本村传开后,辐射到了永安、尤溪、沙县、漳平等地。
作场戏在夜间演出,从正月初一到十五共6场,首尾两场有《场师开场》和《场师收场》科仪表演,其他每场13出表演时长6个小时。因表演的剧目固定,为避免观众观看乏味,村里的先人做了变通,采取“一出丰场一出戏”请其他戏班穿插演出。
“今年2月14日举行大试,正月15天安排演6个晚上,分别是初一、初三、初六、初九、十二、十五。”廖尚有说,随着现代传播手段提升,作场戏演出受到了越来越多观众喜爱,每次来看戏的观众人山人海,曾经在正月初一首场演出观众达到2万人。
打破传统传承“守艺”
1月26日晚,朱坂村杂剧作场戏马年新春演出小试,演员们在村中的阔公文化广场大戏台上合练,村民余玉香饰演进宝,廖连华等人饰演招财、金花和银花。
“今年的演员大调整,吸收了6个女性演员。”廖尚有介绍,新演员是村里媳妇,年龄在30多岁至50岁之间,打破了以往清一色男演员的传统。
近年来,随着城镇化加速推进以及务工人员大量流出,朱坂村常住人口越来越少,演员队伍不稳定;原来由儿童饰演的角色,因孩子们在校上学没有时间参加排练和演出,人员无法保证。同时,杂剧作场戏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后,免不了临时到各地进行展示表演,现有的演员年龄较大不适应。为了确保传承有序,防止演员青黄不接,理事会经过讨论决定对演员进行调整。
余玉香是一名“80后”,之前和丈夫在厦门打工,因为需要照顾家里的老人和上学的子女,目前在附近的工地打零工。“年初,理事会的大头到我家来选人,要我学戏扮演招财,他们说有师傅教我们不会很难的。”余玉香白天出门干活,晚上回村参加排练。
“时间很短,招财、进宝4人一起登台表演,有时大家忘词了,或者走步顺序错了,心里特别紧张。”余玉香说,但是后台的师傅们会及时提醒,台下的观众表现宽容。她没想到第一次上台表演,看见已经一把年纪的姑姑从附近村赶来捧场。
现场延续“一出丰场一出戏”的百年传统,除了表演传统科目外,穿插越剧经典剧目《蟠桃会》《大发财》,提升了展演的观赏性。
演出期间,扮演戏神的演员坐在戏台上吃喝拉撒不能离场。村里有张大阔公庙,供奉藏在神龛后面柜子里的面具。牛头马面等纸质面具,在演出前临时制作,演出结束后烧除,以示驱除不祥。
为了更好地保护和传承朱坂杂剧作场戏,大田县文化馆在朱坂村规划建设杂剧作场戏传承基地,包含戏台、广场、拜亭和展示馆,总体建设花费近300万元。2021年6月,基地建成完工,其中朱坂村余建华兄弟姐妹捐款100余万元捐建了戏台。目前,基地已成为杂剧作场戏演出和传承的平台,今年春节将迎来专家学者和各地群众观看一起过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