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珏
这几年,我过得很不如意,对啥都提不起兴趣。如《白蚁》中所言,“我对活着这件事,提不起兴趣”。
不熟的人看我的朋友圈,大概会觉得我无病呻吟。每日的吃吃喝喝,展示着我岁月静好的无数切面。可人本就是复杂的多面体,哪里会一直低沉?我不是没有转瞬即逝的小欢喜,也会馋一顿热辣的火锅,想化一次精致的妆,盼着和朋友出门闲逛。但这些都不是从心底生长出的渴望,只是浮于表面的条件反射。就像膝跳反应,被触碰时会笑,笑完之后,便只剩更深的沉寂——喧闹后的宁静,最让人寂寞。
我常和阿玲说,说遁入空门嘛,我又身在这世俗凡尘,偶尔的贪嗔痴我一样都没落下;可要说像年少时那样,为了想要的东西拼尽一切,我又没了那份勇气。有也好,没有也罢,日子就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悬置中流淌。
其实,人没有内心深处的欲望,确实有点可怕。这样会失去支撑生命向前的方向,生活变得只是日复一日地熬。那种无依无靠、对世界毫无抓力的痛苦,让我在时光里愈发倦怠、沉沦。每天都觉得不快乐,偶尔所得的欢愉都像借来的光,亮过一阵便迅速熄灭,留我在原地,望着无边的黑暗。
能撑过这段荒芜岁月,全靠身后那群温热的人。我有幸拥有几位相伴近二十年的挚友,他们见过我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也亲历了我这几年的失意沉沦。
他们的爱,藏在最笨拙也最温柔的借口里。我爱吃的榴莲,我喜爱的那些小礼物,他们总爱假借我女儿的名义。在相聚时,若无其事地塞到我手里,嘴上说着“这是给孩子带的”,眼神里却藏着对我这个“大朋友”的宠溺。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的体面,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告诉我:即便我跌入谷底,依然值得被爱,值得拥有世间的美好。
偶尔的聚会,没有新鲜的话题,那些翻来覆去说过的烂梗,早已失去最初的趣味,却偏偏能轻易填满我几日来空洞的躯体。不用刻意找话,不用维持体面,就安静地待在一起,哪怕只是沉默地坐着,也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柔软安稳。这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是岁月沉淀下的馈赠,是旁人无法替代的慰藉。
这份情谊,不仅是精神上的陪伴,更是现实里的托底。
这些年,我在外求医,面对医生给出的诸多可选方案,那些隐晦的关于“家境是否允许”的询问,总让我感到窘迫与无力。每当我犹豫不决,甚至想退缩选择保守治疗时,电话那头的他们总是语气轻松地打断我:“往最好的去,别担心钱,其他的有我们。”
至今记得在我最窘迫、最无助的时刻,小可轻描淡写地发来一句:“去吧,钱不担心,等你老了再向你讨要。”
那一刻,我握着手机,在异乡冰冷的医院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在这个谈钱伤感情的年代,他们却愿意把自己的底气,毫无保留地借给我。这哪里是简单的金钱往来,这分明是他们在用自己的羽翼,为我在这个坚硬的世界里,撑起了一块可以喘息的柔软角落。
蕾哥常说,幸好我有这样一群朋友,他们见证过我的多个版本,并且无条件爱着每个版本的我。他们在我根系繁茂时,静静站在一旁喝彩;在我根系枯萎休眠时,化作温润的腐殖质,默默滋养着我这片贫瘠的土地。他们不催我发芽,不逼我生长,只是陪着我在低谷里熬着,允许我无目的、无方向地停留。
那些平淡无奇的陪伴,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偏爱,那些困境中不离不弃的支撑,终究成了我对抗虚无与磨难的底气,化作我空壳躯体里的骨骼与血肉。
人从来都不会一无所有,总要有那么一两个能撑住生活的根。有人逐名,有人逐利,有人执着于追寻更丰盈的精神世界,而我的根,紧紧缠绕在这些挚友的生命里。是他们让我懂得,纵使此刻对生命暂无炽热渴望,纵使前路依旧迷雾茫茫,只要身边有这群人在,我便不算无依无靠。
朋友,便是我的根,是我在荒芜岁月里,最坚实的依靠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