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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蓝楹花

日期: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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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黄顺斌

每年五月初,故乡的溪河岸边,就会开满成片成片的蓝楹花。蓝紫色的花穗层层叠叠压弯枝头,映衬着澄澈的蓝天和葱郁的绿草地,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影。遗憾的是,蓝楹花的花期不长,每一阵风过,花瓣都簌簌飘落。正是在这落花时节,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法国作家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写道:人生途上,一切如流水,波动不已,唯有那些重要的事情,它们非但不沉入水底,反而浮到水面,和我们一同归向大海。在沉痛之后,父亲的往事,随着花瓣的轻舞,悄然落在心间······

父亲出生于20世纪40年代中期,奶奶是个小脚主妇,有兄弟姐妹七人,他排行第五,家中还有一个无劳动能力、身患残疾的驼背伯父,孩子们都叫他“驼背伯”。这一大家子十口人,仅靠在国营宾馆当厨师的爷爷微薄薪资勉强糊口。父亲在求知识、长身体的关键年龄,恰逢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本就捉襟见肘的家庭,会遇到怎样的苦难和艰辛可想而知。后来,每当我不好好读书时,奶奶都会抹着眼泪说:“你爸学习成绩很好的,想念书没得念,才十三岁就进工厂当学徒工,苦哦!”但父亲很少提起自己儿时的艰辛,对这次被迫辍学更从来没有听他抱怨过一个字。回忆起这段日子,父亲常常提起的却是那些快乐的往事:“我成绩好,在班上当班长,年年都是三好学生、五好学生。”“我投篮准,还是篮球队队长呢。”听他说这些时,我的脑海里瞬间会浮现一个画面:在灿烂的阳光下,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少年,娴熟地运球过人,然后举手投篮,“嗖”地一声命中。但父亲也从未放弃学习,而是利用自学、进修等方式始终勤学不辍,最终成为县城一单位受人尊敬的副局长。

父亲的工作经常调动,但我家无论搬到哪里,不变的是家里一定会有一间小木工坊,堆着各种各样的原木、板材,整个房间散发着沉稳又温柔的木质香,还混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父亲每每下班回来,换下外套就钻进工坊,在小屋里又锯又敲又刨,满头大汗又乐在其中。木工活让他干起来不亦乐乎,按尺寸加工好各种板料后,接着组装成型,然后是生漆调制、加热、风凉,最后是一道道的上漆。像变魔术般,一堆一堆毫不起眼的原木和大大小小的板材,在父亲的巧手下,变为一件件浮动着丝绒光泽的床铺、饭桌、书桌、柜子、椅子、木箱、沙发等等,各种家用生活用具一应俱全。他甚至为童年的我量身定制了一张带靠背的小板凳,坐在上面舒服极了。电影《小兵张嘎》放映之后,他还为我做了一把驳壳枪,用砂纸打磨得精致又逼真,让我在小伙伴面前神气了好一阵子。他用自己那一双瘦削而骨节嶙峋的手,践行着那个年代伟大领袖的号召: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不喜言谈的父亲,在子女面前,就像一座沉默的大山,但他很有才情,会拉二胡、吹口琴、弹手风琴、唱京剧。那时,晚饭过后,在漫天晚霞的掩映下,父亲兴之所至,会拿起乐器,给邻里街坊露一手。在悠扬悦耳的音乐声中,奶奶会微笑着,操作客家方言对我说:“你爸是个左撇子,左撇子的人聪明。”我这才注意到,父亲确实不同常人,总是用左手使筷子,甚至他左右手都能写钢笔字,且一手钢笔行书写得潇洒飘逸,书写风格完全不似他平常给人的那种沉闷刻板、中规中矩的印象。父亲还好酒,他炒一手好菜,每每辛劳一天后,就在厨房弄两个下酒菜,然后塞给我几角钱,我就拎着空酒瓶,一溜小跑到附近的小卖部,打一斤地瓜烧酒,再一溜小跑回来。这时,父亲会一手拿过酒,一边用他被香烟熏得发黄的手指,爱抚地摸摸还气喘吁吁的我的头。然后,父亲会翘着二郎腿,神情放松地一边就着下酒菜,一边听着收音机或看着黑白电视,独自小酌。这是我见过他最享受人生的时刻了。

父亲性格内敛,很少与我们谈心。他从不打骂我们,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们是小老百姓,要勤俭持家,把日子过好。”

父亲晚年不幸罹患癌症,几年后又中风导致偏瘫,受尽病魔折磨,在这些接踵而至的病痛面前默默承受,从不见他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反而是豁达地该吃吃、该喝喝,该治病治病,该听曲听曲。我们从未听到他一句感伤抱怨的话,他表现得风轻云淡、泰然自若,这也让照顾他的我们略觉宽慰。其实人一生中,真正要击败的敌人是自己,真正要挑战的人也是自己!在他中风住院的日子里,为尽快康复,他总是独自拄着拐杖,拖着那条僵硬的腿,在医院空空的长廊里来回艰难地挪动,即使累得满头大汗也不愿停下来。半边瘫痪的身躯让他每迈出一步都似落水之人在求生挣扎,极其艰辛困难,但他却不愿放弃。

有一天,他虚弱地坐在病榻上,用眼神示意我靠近。我以为他身体不适,赶紧过去,只听见他很费劲地、含混不清地在我耳边嘟囔着:“我留了点钱给你儿子。”我既震惊又伤感地对他说:“哎,爸,你都病成这样子了,还在想着你孙子干嘛呀。”在父亲人生的最后阶段,他放不下的从不是自己,而是他的亲孙子。我想起儿子出生的那一天,他小心翼翼地怀抱着孙子,禁不住咧开嘴,乐开了花。经年累月,他靠勤俭辛劳挣下了一份家业,却从没为自己好好享受过一次。他一生精打细算,对自己非常抠门和小气,甚至从来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他炒得一手好菜,只要是孩子们想吃,他总会跑去很远的菜市场,花最贵的价钱采购最新鲜的食材,只为看到孩子们吃得开心满足。

父亲的遗体火化后,我一路踩着凋落满地的蓝楹花,把他的骨灰放进了墓地里,这时一片一片的蓝楹花随风飘落,有几片蓝紫色花瓣拂落在墓碑上,最后消失在泥土里,回归、滋养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