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 桐
01
郝蕾爱上诗,与任何风雅的启蒙无关,完全出于偶然。一个梅雨季节的黄昏,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郝蕾刚跳槽到一家新公司,那天加完班,饿得发昏,路过亚皆老街时,她看到711便利店暖黄色的光晕外,一个背脊佝偻的阿婆,守着卖咖喱鱼蛋的摊档,横楣挑着的布幌子在风中摇曳,布幌子上写着摊名:笑婆鱼蛋。
郝蕾走近,阿婆果然名不虚传,笑容可掬,脸上的皱纹像菊花般绽放。
浓稠的橘黄色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腾。咖喱香在空气中弥漫。
“阿婆给我来一串。”郝蕾轻声说道。
“好咧!”阿婆大声回应,她麻利地用勺子捞起鱼蛋,盛在铝盘中,再用夹子钳住鱼蛋串在竹签上。一串5颗递给郝蕾,笑盈盈地叮嘱道:“小心,别烫到啊!”
郝蕾问:“阿婆,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笑啊?”
阿婆指了指挂在餐车挡板上的围布,上面用毛笔写着:“我笑,是因为生活不值得用泪水去面对。”
郝蕾的心头被猛烈撞击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她连忙用手机搜索,百度Ai给出答案:这句话是波兰作家亨利克·显克维支说的。
她看见那幅字,用行草书写,笔力刚劲,飘逸潇洒。
不禁问道:“那幅字是谁写的?”
“发梦陈。”阿婆答。又补充道:“‘笑婆鱼蛋’也是他取的。”
香港白话把写诗的人叫做“发梦人”,暗讽诗人是不切实际的人。
“哪里可以找到他?”郝蕾续问。
“你要找他?”
郝蕾点头。
“喏。”阿婆指着对面路口的醉琼楼酒家说,“每个礼拜五他都整天坐在那里。”
“哦,阿婆,太感谢了。”郝蕾向阿婆道过谢,走了。
“ 发梦陈”何许人?他为何帮阿婆题字?在好奇心驱使下,星期五她决定上醉琼楼一探究竟。
星期五清晨七点半,旺角弥敦道醉琼楼酒家,二楼大厅已经坐了六成客人。靠窗的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慢条斯理地冲泡一壶普洱。茶叶是他自己带来的老班章古树茶,客人能自携茶叶来,显然与酒家上下稔熟。老者正是本埠文坛知名的诗人何也,每周五,他固定在这里会友谈诗,常常待上一整天。
二楼自动玻璃门徐徐打开,一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立刻吸引了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一眼就看得出她是白领丽人。她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高挑匀称,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淡紫色连衣裙,裙摆恰到好处地落在膝盖上方三寸处,既不显得轻佻,又透着一股青春活力。她的一头栗色长发烫了时下流行的微卷,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摆动。她的脸庞精致秀气,眉如远黛,眼似秋水,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睛正带着些许紧张与期待,扫视着大厅的各个角落。
当她看到窗边那位白发老者时,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流露出少女般的羞涩。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上挎着的米白色帆布包,朝那个方向走去,显然今天她是做足功课,有备而来。
02
“请问……是何也老师吗?”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也抬起头,透过老花眼镜的上方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在她时髦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拎起茶壶给自己加了点水。
“我就是。”他的回答简短而冷淡。
“我叫郝蕾,是您的读者,特别喜欢您的诗。”郝蕾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我也写诗,今天是特地请假来的,想请您指点一下我的习作。”
她边说边从包里取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何也面前。文件夹的边角有点卷起,看得出来被反复翻阅过多次。
何也瞥了一眼文件夹,却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放那儿吧。”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空位,“坐。”
郝蕾坐下,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紧张地绞着双手。她期待地看着何也,希望他能打开文件夹看一看,但老者只是自顾自地倒茶,细细品咂,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气氛有些尴尬。郝蕾注意到何也的茶杯快空了,连忙拿起茶壶为他斟茶。茶壶有些重,她的手微微颤抖,茶水在杯中荡起圈圈涟漪。
“何老师,我特别喜欢您的《忠诚》那首诗,‘ (塑像和铜钟)即使是破了/碎了/我片片都是忠诚’,每次读都觉得特别感动。”她试图找话题打破沉默。
何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睛望着窗外,不知是在看街景还是在沉思。
“我……我学诗有一段时间了,自己摸索,但总觉得不得要领。同事们都说现代诗已经没人看了,但我觉得不是这样,我觉得诗能表达一些其他文学形式表达不出的东西……”郝蕾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她发现何也根本没有在听。
几分钟后,几位中年人陆续走进醉琼楼,径直朝何也这桌走来。他们显然是常客,熟络地和何也打招呼,互相开着文人间的玩笑。当他们注意到坐在一旁的郝蕾时,都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这位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略显发福的中年男子问道。
何也终于开口:“一位读者。”
仅仅四个字,没有更多的介绍。郝蕾感到脸颊发烫,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她站起身,轻声说:“何老师,我先不打扰了,我的诗稿……您有空时看看就好。”
何也点了点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认为,这么时髦的女子,写诗贪新鲜,三分钟热度而已,他不相信她会坚持下去。
郝蕾拿起包,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醉琼楼。走到门外,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睛,忍住突然涌上来的委屈感,没让泪水流下来。
她没有离开。她在街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正好能看到醉琼楼的大门。她要等,等到何老先生有空档再向他讨教。
03
中午时分,郝蕾简单吃了点东西,又重新回到醉琼楼。大厅里人声鼎沸,何也那桌已经坐满了人,大家正热烈讨论着什么。郝蕾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何也正在专注地听着一位文友讲话,不时点头或摇头。
她犹豫着是否该再次上前,但最终还是决定再等等。下午两点左右,醉琼楼的客人渐渐散去,何也那桌只剩下两三个人。又过了一个小时,连最后几位也离开了,只剩下何也一人,正埋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
郝蕾鼓起勇气,再次走向那张桌子。但当她走近时,发现何也完全沉浸在写作中,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时而停顿思考,时而奋笔疾书。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郝蕾站了足足五分钟,最终还是悄悄转身离开了。她不想打扰他的创作,那是对诗人最大的不敬。
她在附近的公园里消磨了整个下午,翻看着自己带来的诗集,其中有何也的三本诗集,都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她反复读着那些熟悉的诗句,试图从中找到自己作品的不足。
夜幕垂空,华灯初上,郝蕾再次来到醉琼楼门口。透过玻璃窗,她看到何也那桌又聚集了一群人,显然是在进行每周五的雅聚。桌上摆满了菜肴和酒水,大家谈笑风生,气氛热烈。何也坐在主位,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与早上的冷淡判若两人。
郝蕾在门外徘徊,时而来回踱步,时而倚在路边的梧桐树上观望。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她只穿了连衣裙,感到有些冷,却不愿离开。
八点半,醉琼楼的客人陆续散去。九点左右,雅聚的人群终于起身告别,三三两两地离开。郝蕾看到那张圆桌只剩下何也一人,他靠在椅背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郝蕾又等了几分钟,确认不会有人再回来后,放轻脚步走过去。正在邻桌收拾碗碟的侍应生,看到她,投来好奇的目光。郝蕾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何也的方向,侍应生会意地点点头。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何也桌旁,在他对面坐下。何也的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般,突然猛地向前一磕,惊醒过来,睁开眼睛,正好与郝蕾四目相对。
有那么几秒钟,两人都愣住了。何也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他摘下老花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仔细打量着对面的年轻女子。
“是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早上的……郝小姐?”
“是我,何老师。”郝蕾连忙点头,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我只是……只是希望您能看看我的诗。”
她再次拿出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这一次,何也终于接了过去。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问:“你等了一整天?”
郝蕾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等一天,我下午来过一次,看您在写东西,就没敢打扰。”
何也沉默了片刻,终于翻开了文件夹。第一页是一首题为《地铁口的卖花人》的诗,何也的目光在诗行间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翻到第二首《雨夜听琴》,他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第三首《写给未来的自己》,他的嘴唇抿紧了。
郝蕾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心怦怦直跳。她看到何也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偶尔嘴角会露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当她看到何也读到那首题为《失去》时,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她的心沉了下去。
何也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嘘了口气。
郝蕾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评判。
“学诗。”何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要先学做人。”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拿起手边的拐杖,朝门口走去,留下郝蕾一人呆坐在原地。
郝蕾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何也已经离开了。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手指微微颤抖。等了一天,只等到一句“学诗要先学做人”,这算是什么指点?这句话她在多少本写作指南里都见过,用得着他来说吗?
失望和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又咬紧了嘴唇。“不,我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她翻开自己的诗稿,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试图理解何也那句话的深意。(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