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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有魂的人

日期: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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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张瑞兰

立项、采风、开笔、定稿、校编……历时四载删改调补,两部长篇传记文学《黄慎传》《伊秉绶传》终于付梓首发。捧卷在手,书香氤氲。如陪伴一个婴儿从孕育到呱呱坠地,作为此次创作的组织者与见证者,深感多年磨一剑的沉潜不易,以及为乡邦先贤立传的责任。

历史文化名人是一方水土的精神魂魄。家乡宁化,千年古邑,文脉绵长。黄慎和伊秉绶,一位是“扬州八怪”之一,一位是清代隶书的集大成者,他们是写入中国美术史和书法史的闽籍“书画双子星”,是宁化最有影响力的文化IP。因此,“宁化历史文化名人传记系列”立项之初,便将两位先贤置于卷首。

一个地方的文化,最熟知的应该是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当地作者应是首选。县作协主席鸿琳主动担当,认领《黄慎传》。鸿琳本名刘建军,是宁化首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血师》《檀河谣》《东方欲晓》等多部红色长篇小说。

另一位作者俞祥波,中文系科班出身,新闻报道很见功力,工作之余,笔耕不辍,散文常见诸报刊。作为县融媒体中心主任,工作忙,但受伊公人格魅力的感召,还是欣然接下《伊秉绶传》的创作任务。

30多年前,外乡人踏入宁化,最先邂逅的文化符号,或许便是黄慎。县汽车站旁的瘿瓢园内,一尊白色雕像傲然孑立——那是1987年黄慎诞辰300周年之际,家乡人民为他树立的碑。作为“扬州八怪”的核心人物,黄慎以布衣之身,凭诗书画三绝名满天下。闽省学界对其研究早有积淀,邱幼宣《黄慎研究》的学术考辨、范迪安主编《黄慎全集》的书画荟萃,为《黄慎传》的创作奠定了基础。

与列入《清史稿》的李世熊、雷鋐、伊秉绶不同,黄慎作为平民画家,正史记载寥寥,史料散佚难寻。为还原一个真实、立体的黄慎,鸿琳煞费苦心:重走黄慎一生行迹,遍寻建宁、南平、赣州、扬州、南京、广州诸地,通过实地考察,感同身受,获得更为真切的历史现场感;又旁搜远绍,广集族谱、方志与学术文章等,于浩渺史料中打捞碎片。本着“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鸿琳以多年党史方志工作的严谨考据修养,加上小说创作的细腻推演能力,巧妙勾连史料,填补历史空白,为布衣画圣撰写出一篇精彩史传。

《黄慎传》全书33万字,以时间为纵轴,以黄慎诗句为章节,将传主的一生划分为七个清晰阶段:家住翠华山下(苦难童年)、燕子来时风雨多(建宁学画)、霞彩雨墨写青天(外出鬻画)、人生只爱扬州住(初到扬州)、归去青山好著书(携母归宁)、只今重对扬州月(再入扬州)、且看黄花晚节香(回乡养老)。全书沿着黄慎的诗作和画脉索解其生平,笔调从容,叙事流畅,于细节处见功力。如黄慎十四岁时,父亲外出经商不幸去世,母亲一人担起全家生计:“当时宁化流行种苎麻,用苎麻织布是乡民的一大副业。曾氏在自己破旧的宅屋里,点着昏黄的油灯,一边手摇纺车织布,一边让黄慎坐在油灯下读书。天寒地冻,曾氏纺纱的手指皴裂得鲜血淋漓,痛彻心扉,但她不能停息,全家的生计就在这辆纺车上……曾氏下厨,煮好饭,首先就是端给年迈的公婆,留下一些粥汤,将米糠和野菜一起熬煮,与四个儿女一起共食。”结合《宁化县志》“是年,大荒,饿死人无数”的记载,作者合理还原了黄慎一家的生存危机,更凸显出母亲“硬颈”精神对其一生的深刻影响——正是这种精神,支撑他在寺庙啖粥学画时不改其志,在持管走天涯鬻画时不畏其难,在扬州成名后千里迎母奉养,在母亲辞世后倾家修建贞节牌坊于五星弄。

此外,作者对诸多历史悬案的考证,比较令人信服:据族谱与诗文,大胆考证出黄慎第二任妻子为扬州人,育有二子茂瑛、茂瑸;对一直有争议的黄慎与上官周的关系,作者也作了梳理澄清:“从黄慎少时学画的经历来看,当时的他是没有机会拜上官周学画的……黄慎算是上官周的私淑弟子更为合适。”为学界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

伊秉绶不仅是一位开宗立派的书法大家,更是一位以清廉善政载入《清史稿·循吏传》的从四品官员。其为官为学为艺,立德立功立言都堪称典范。作为女性视角,在普遍纳妾的时代,他居然能坚持一夫一妻白头到老,更是让人感佩。在书法界,伊公拥趸甚众,对“伊隶”心摹手追,奉为圭臬。伊秉绶的故居、墓园,经常有全国各地的伊粉慕名拜谒。

如何写好这样一位偶像级人物?俞祥波给出了答案。

他从《清实录》开始,细读伊秉绶所在的乾嘉时期,捕捉和那个时代有关联的大小事,立起经纬坐标,将人物放到历史中,为官、为艺与为学均放置于相关象限。又熟读精研谭平国先生的《伊秉绶年谱》,从县档案馆复印手抄本《留春草堂诗钞》,逐字逐句点读、断句,从诗文体悟传主心境。他两次赴京,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手工抄录与伊秉绶有关的奏疏、手札、尺牍等原始文献。在资料考集方面可谓是扎下了硬寨,下了笨功与苦功。仅文末附录的参考资料便多达120余部,更遑论无数未刊档案与论文。作者还重新梳理了伊秉绶大事记及部分书画碑篆金石活动。在一遍遍的寻访与研读中,一步步走近他,了解他,最终完成了血肉丰满的传主塑造。

《伊秉绶传》有三大惊喜值得一提:

其一,文字有质感,语言密度大。全书洋洋35万言,视角开阔,文气沛然。作者有意识地精读抄写清代笔记小说,力求以符合时代语境的叙事语言,精准凝练地还原历史场景。借鉴当年明月的写作风格,于轻松叙述中见严谨,在流畅表达中显考究。奏疏、诗词、尺牍以及史料等原文的适时嵌入,更增添了历史现场感,显示了作者消化史料和驾驭篇章的功力。

其二,结构有巧思,双线呈闭环。全书以伊秉绶的宦海沉浮与“伊隶”书风形成为两条主线,为官为艺相互交织,彼此印证。作者既着力书写其“大清循吏养成记”——求学的勤勉、赶考遇良师朱筠的幸运、刑部任上的父教、惠州与扬州知府任上的勤政爱民、救灾民于水火,以及他的“京城朋友圈”——与刘墉、纪晓岚、阮元等名流的交往;又深入探寻“伊隶”的“来时之路”,细致阐释“笔正缘心正”的书风形成,文中多处有这样精到的揣述:“处在乾隆嘉庆时期,国力强,社会总体稳定,可以无障碍实现自己‘正大雄强’之审美意图。总之,他是专业但不是专注于此的书家,而是文人书家,他有职业书家的专业技巧与能力,但他的境界更加超脱……他不断有着新的感悟,然后不断注入书写之中,形成一种宽博古拙、雄壮挺拔的书风。”

其三,群像有厚度,史笔见文心。作者并非孤立地书写伊秉绶,而是以其为线索,串联起清中期宁化的人文画卷。天才都是成群结队来的,彼时,宁化人才井喷:康雍时期,伊秉绶的长辈雷鋐、伊朝栋和阴承方三人亦师亦友,被称为“宁化三贤”;乾嘉时期,伊秉绶与同窗好友吴贤湘、张腾蛟亦被称“宁化三俊”。作者不吝笔力,对这几位先贤生平、思想与成就均作了详细考证,还原了宁化士子从县学入泮到汀州科试、福州乡试、京城会试的艰辛历程,历史干货满满。特别是对传主父亲伊朝栋,这个被儿子盛名所掩盖的从三品京官,作者巧妙穿插,让他跟随伊秉绶的每一个重要阶段出场,使我们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伊朝栋小传”。同时,对早逝的天才张腾蛟也着笔颇多,作者从留下来的悼亡诗中解读传主与张腾蛟的友情、朱珪与张腾蛟的师生情、宁化父老乡亲的意难平。对张腾蛟莫名被停科殿试的原因也作了合理的推演,使本书兼具文学价值与史学价值。

1763年,宁化知县陈鼎为黄慎捐俸刊刻《蛟湖诗钞》,成就一段文坛佳话;262年后的今天,在宁化县委、县政府的推动下,黄慎、伊秉绶两部传记出版。

2025年,恰逢宁化建县1300周年。时光漫过1300个春秋,那些在岁月中留下名字的人,便是这片土地的灵魂。郑板桥曾盛赞黄慎“画到精神飘没处,更无真相有真魂”;俞祥波为伊秉绶所作《有魂的字》主题曲中亦云:“写有魂的字,做有魂的人。”他们的魂,是笔墨间守正开新的艺术之魂;是客家人“硬颈毅行”的精神之魂;是宁化儿女“励志名扬”的家国之魂。

《论语》有云:“就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对于宁化后学而言,这两部传记正是可触可感的“近譬”,是先贤“处江湖之远”和“居庙堂之高”两种境遇下的励志人生样本。他们都曾得家乡地气灵脉的浸润,而走到全国的文化舞台中央。当我们想到,黄公伊公和我们同样喝过翠江的水,望过翠华山顶的月,吹过寿宁桥上的风,说过同样的宁化乡音,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连接感、自豪感,升腾起笃定的乡邦自信——这片土地曾孕育如此高标伟岸的灵魂,我们的血脉中,亦必然流淌着同样优秀的文化基因。

鸿琳与俞祥波两位作者,满怀乡土深情和文化自觉,如蜜蜂采粉,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爬梳剔抉,去芜存菁,最终为读者酝酿出甜美的文化花蜜。两位作者都表示,写作过程虽然煎熬,但也获得成长蜕变。他们与传主完成了一场跨时空的双向奔赴:作者以笔为桥,怀揣敬意探寻传主的生命轨迹,而传主也以身入局,用自己的人生故事与精神高光,反哺地方后学。在写作中,作者的笔力得以锤炼,视野得以开阔,格局得以突破。

当然,两部作品不免存在瑕疵,未尽之处亦待来日。但它们的出版,无疑为后续的学者与文艺创作者研究黄慎伊秉绶文化奠定了基础,也期待更多有识之士来关注宁化名人文化的发掘与传播。愿黄慎与伊秉绶的精神,如翠江之水,永远滋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读有魂的书,做有魂的人,传有魂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