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李伟明
公路从村里穿行而过。一座廊桥样式的天桥横架于路上，天桥上，一行大字映入眼帘：杨时故里欢迎您。
这里是明溪县瀚仙镇龙湖村。因为千年前的一位著名学者，我们慕名来到这个青山环绕的小村。
公路一侧，立有一座门楼，写着“杨龟山先生故里”，其上有竖写的“德星坊”几个字。
杨时（1053-1135），号龟山，谥文靖，北宋理学大师。
这里，到底是不是杨时的故里，我们也不敢完全肯定。因为，关于杨时故里，同属三明市的明溪县和将乐县争论得厉害。很多人认为，杨时的家乡在将乐县城北郊的龟山下。虽然，瀚仙镇龙湖村在杨时所处的时代也是将乐县的属地，但二者方向不同，相距百里以上。支持将乐县的学者与支持明溪县的学者，少不了打一打笔仗。
对传统文化不了解的人，未必知道杨时是何许人。但，说到“程门立雪”这个典故，很多人还是听说过的。没错，杨时就是“程门立雪”的当事人之一。
这事得从理学源流说起。理学的开山祖师、北宋的周敦颐在南安军（治所在今赣州市大余县）任司理参军时，收下了南安军通判程珦的两个儿子程颢、程颐为徒。后来，二程在洛阳将理学发扬光大，其中，程颢于元丰四年（1081）收了28岁的杨时为弟子。程颢去世之后，元祐八年（1093），年过不惑的杨时又拜程颐为师。某个下雪天，杨时和同学游酢去拜见程颐，因先生在屋里午休，两人不想在不适当的时候吵醒先生，便老老实实站在门外等待。雪越下越大，杨时和游酢就在雪地中一直站着。等程颐醒来时，积雪已有一尺厚了。这就是被传为尊师重道佳话的“程门立雪”。
我们可以认为杨时、游酢过于迂腐，甚至怀疑程颐是不是装睡，有意考验年轻人的耐力。毕竟，收到让人放心的好徒弟，对一个学者来说，是不折不扣的百年大计。历史上那些学说流传广泛深远者，往往都有几个甚至一大批好学生。孔子是这样的，王阳明也是这样的。这两位先生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动口不动手，喜欢讲而不愿意写。若非弟子们虔诚而勤奋，哪有什么《论语》和《传习录》的问世？所以，思想的传承，优秀的传人太重要了。如果程颐是这样考虑的，那么，他在必要的时候装睡一下，也无可厚非。
老师重要，学生同样重要，否则，再深刻的学问也难免失传。事实证明，二程收下杨时这个优质学生，是英明的选择。杨时告别程颢时，程颢目送他远去，欣慰地说：“吾道南矣！”知道自己的学说可以传播到南方了。杨时没有辜负老师。他献身理学，“倡道东南”，同样收下了众多优秀门生，包括尤袤、罗从彦、吕本中、张九成等。其中的罗从彦又收过两个学生，分别叫朱松、李侗。朱松的儿子、李侗的学生便是大名鼎鼎的朱熹。理学经杨时一传再传，到了朱熹手上，“程朱理学”成为几个朝代的官方哲学，影响后世数百年。而杨时，则被后人尊为“闽学鼻祖”。
这就是杨时对理学的贡献，在文化史上的地位。以前，我觉得杨时离我们很远，而今交通便利了，才发现他的故里其实离我们很近，不管是在将乐，还是在明溪。
值得一提的是，杨时和赣州还有直接关系。北宋元祐三年（1088），杨时被授虔州（今赣州）司法参军一职，并于元祐四年（1089）赴任。同时代的著名学者胡安国所作的《杨文靖公墓志铭》说：“授虔州司法。公烛理精深，晓习律令，有疑狱众所不决者皆立断。与郡将议事，守正不倾。”作为一名法官，杨时既懂业务，又讲公正，显然是优秀的。
此后，杨时还在地方和朝廷担任不同的职务，在哪个岗位都尽心尽职，是位实干派官员，而非务虚的空头理论家。既有过人的学识，又有行政管理能力，这种官员，才是真正有内涵的人，也是受百姓欢迎的人。
村里用方块石板铺了一条路，两旁的房屋整修一新，号称龙湖老街。村庄不大，也没多少人家。村旁一座不高的山，形似乌龟，当地人说，这就是龟山。当然，长得像龟的山何其多，杨时号龟山先生，是否因为这座小山包，就不得而知了。
在村里转悠，所谓的“龙湖老街”不长，一眼就能望到头。屋旁是绿色的稻田，水稻长势正好，让人想起几十年前在农村生活的情景。种田出身的人，看到庄稼就如遇到久违的老友，心情总是莫名激动。顺着田埂路走出去，村旁一条小溪，两岸立了栏杆，铺上了鹅卵石路。溪畔的旱地里，种了大片的向日葵。
从公路旁登上横跨路面的天桥，到了村庄的另一侧。这里，有一处湖泊，或者说是一口大池塘，也就是龙湖。湖上建了迂回的小桥，水里养了许多观赏鱼，还有人在桥上的小亭售卖鱼食。几个小朋友在喂鱼，引得鱼儿挤成一团。
龙湖旁边，还有一个小湖，同行的当地朋友黄先生告诉我们，那是冷泉，泉眼在湖中心。水从小湖流出来，清冽冽的。大家在湖外的沟渠俯身以水洗手，果然清凉舒爽。年轻时在乡下种田，农忙时节，这种冷泉，是人们的至爱。可惜，当年那些常常为我们解渴的泉水，十有八九已经无人光顾了。
这口冷泉是否映照过杨时的身影？冷泉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