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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不灭的古庙孤灯

日期: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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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林生

一条洛阳溪在蓝天下低吟浅唱,蜿蜒流过我的家乡。每回返沙县柱源村小住,我的目光总会越过溪流和花一般的田野,盯上对岸的镇头村,两村遥遥相对,不过两公里,那里,有我此生忘不了的英烈宫(俗称太保庙)。古庙是曾经的镇头中心小学,青瓦上长着零星瓦松,木门轴吱呀作响,教师宿舍也在偏殿,寒夜孤灯曾照亮我的奋斗的身影,让我刻骨铭心,一辈子难忘。

1977年秋,我从沙县茅坪小学调到镇头小学,学校的宿舍、食堂、办公室,全设在这破旧的太保庙里。庙内的木柱被岁月浸得发黑,墙角爬着青苔,神像前的香炉积着薄薄一层香灰,偶有村民来上香,青烟便顺着漏风的窗棂飘出,混着田埂上的泥土气息。我担任附设初中班班主任。站在三尺讲台上,望着台下几十双清澈又充满期待的眼睛,我有点惶恐但又无比坚定。那时,乡村的教师队伍半数以上都是民办或代课老师,大家领着微薄的薪水,在简陋的教室里默默坚守。粉笔灰落在肩头,像故乡清晨的霜。当恢复高考的春风吹遍大地,像我这样出身贫寒的年轻人,心中都燃起了希望。

1978年的中专考试,我因数学短板名落孙山。当成绩单送到学校时,那些若有若无的耻笑,如针般刺在心上。我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下一次考试。那时学习资料奇缺,新华书店里唯一一套高考自学丛书刚到货便被抢购一空。我东拼西凑攒了一些钱,才托远在南平的亲戚买回四本数学自学丛书:《代数》上下册与《几何》上下册。那一年,我的书页上爬满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用铅笔标注,有的用红蓝墨水勾勒。白天忙着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傍晚下班还要匆匆赶回家,沿着田埂小路快步走,到家后帮父母种菜浇地、喂猪养鸡,照顾年幼的弟妹,只有等夜深人静时,才能点亮煤油灯熬夜温书。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光,奶奶心疼地端来白开水。我常常为了解一道几何证明题,在草稿纸上画满图形,推演到凌晨仍毫无睡意,煤油味混着窗外飘来的草泥味,成了深夜最清晰的印记……父亲患病多年,母亲体弱干不了体力活,弟妹太小,一年到头,一家人常常连口粮也赚不到。年迈的奶奶却总是乐观地说:“好人有好报,太保爷一定会保佑孙子的。”

我知道,太保爷是个俗神,草民出身,乌脸大汉,右手高举板斧,左手二指直指前方。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中渐渐弥漫起年味。为了能不受打扰地攻克数学难关,我主动向校长提出寒假守校,却被他一口回绝——他指定了本地的郑老师守校。寒假,我依然留在了学校,将“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字条贴在宿舍墙上。那段日子,生活简单到了极致:每天清晨醒来,一边翻看数学书,一边在土灶上煮稀饭,煮好后分盛在三个粗瓷碗里,中午和晚上只需简单热一下便能果腹。郑老师偶然得知我的窘境,便从家里带来一小包腌制的咸萝卜。我每次只取一两条,就着白粥慢慢咀嚼,那咸脆的滋味混着米香,成了那段艰苦岁月里最鲜美的馈赠。郑老师深知我备考不易,对我独自留在庙里学习的事守口如瓶。也有青年教师悄悄带来几个红薯,红薯带着柴火的焦香,掰开后冒着热气,这份沉默的善意,如冬日暖阳,温暖了我孤寂的备考时光。

除夕之夜,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震得破旧的窗棂微微作响。而我,独自坐在由破庙隔成的狭小宿舍里,守着一盏昏暗的电灯,桌子上铺满了数学公式与习题。一阵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哆嗦,想起奶奶的话,但愿太保爷像古希腊为人间取火的普罗米修斯一样,给我一些温暖。不过是发呆一闪念,我便被炮仗声震醒了,双手抱着一杯粗茶,周遭的喧闹与我的孤寂形成鲜明对比,却让内心愈发沉静——笔尖划过草纸的沙沙声,伴着庙外传来的五更鸡鸣,是我最坚定的新年誓词。

考试如期而至。放榜之日,我忐忑地来到公社招生办查询,当在名单上看到自己名字时,我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乡亲们夸我有志气,同事们纷纷道贺,有人开玩笑地说:“这小子能考上师范,肯定是太保显灵了,毕竟他和太保爷一起过的年。”我听后淡然一笑,心中格外清醒:这份收获与神明无关,正如《国际歌》唱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那些寒夜的苦读、除夕的坚守、老师们的善意,还有心中不灭的希望,才是真正照亮前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