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开顺
中华文化“正”的观念出自中华文化元典《易经》的“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能实现通达顺遂的境遇，是因为遵循了上天赋予的正道。之后形成了系统的关于“正”的思想文化，如：“正”是宇宙本然规律的体现；“正”是秩序的根基、价值的尺度，是对合理性、正当性的终极追求；“正”是对道德规范的坚守。“正”也是政治生活中的秩序原则，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与“正”相应的“顺”则是对规律的顺应，对伦理关系的调和，对事物趋势的因循等等。“正”为体，“顺”为用，“正”为“顺”提供价值前提，“顺”是“正”的实践路径，所以我们要“守正创新”。“正”与“顺”构成动态平衡的正顺文化。
“正顺”也是客家文化的重要内涵。如客家学奠基人罗香林为客家正本清源，确证客家为“名正言顺”的汉族，是汉族的一大分支（民系）。客家文化的最高价值观是“崇正”，1921年中国大陆最早成立的客家社团即取名为“崇正总会”，宣示对中华“正”文化的崇尚和传承。“崇正”使客家始终保持着对中华正统文化的向心力，同时顺应、吸收、融合其他文化元素，形成了具有“正顺”活力的客家文化体系。
一、三明民间正顺文化的起源
“正顺”既是观念形态的文化，又是一种民间信仰。作为三明民间信仰的正顺文化起源于三明客家的谢祐神信俗。谢祐神由真实人物谢祐神化而来。谢祐是从邵武入闽的汉人移民谢氏第七世，北宋英宗元年（1064）出生于沙县二十二都白水村（今三明市三元区白水畲族村），后迁居历西村（今属三元区列西街道）。从古代到民国二十八年（1939）设置福建省三元特种区之前，今三元区地域都属沙县管辖。罗香林先生曾将沙县列为“纯客住县”。虽然白水村至今还有约占总人口数量三分之一的畲族人聚居，但与客家人一样保持谢祐神信俗，客家与畲族和谐相处。谢祐从小志向远大，曾拜儒学大师黄裳为师，并追随黄裳镇守泉南、建功立业，后师从道教真人学道，立志以法术佑民。在民间传说中，谢祐二十三岁时在历西的大榕树下功成羽化。近千年以来，民间一直流传少年英雄谢祐和神灵谢祐保境安民、惩恶扬善、禳除灾祸的种种传说，谢祐被敬奉为保护神，形成系列的谢祐神信俗。唐末至两宋，北方汉人大规模迁徙福建，福建因地域偏远、经济落后，原始文化遗存较多。汉人移民远离故土，更祈望得到神灵的护佑和抚慰，因而福建成为民间信仰高度活跃的区域，“造神”现象尤为突出，很多历史人物或凡人因功绩、德行突出而被神化，成为民间信仰中的人神，“谢祐神”应运而生。
二、谢祐神信俗向正顺文化信仰升华
民间信俗属于民间信仰，如果分别而论，民间信仰是民间信俗的精神内核和价值导向，民间信俗则是围绕信仰所形成的传统习俗和行为方式。谢祐神信俗本含有“正顺”思想，如谢祐的正义、正气和顺天意、顺民意等，但主要是信俗活动，如每年正月二十以及其他重要节日敬祀谢祐神的活动等。民众对其中的正顺思想文化的认识是朦胧而模糊的，如《周易》所言：“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正顺”这一“君子之道”，因南宋孝宗皇帝赐予“正顺庙”庙额而彰显出来，从而向正顺文化信仰升华，与国家正统意识形态接轨。南宋朝廷对民间造神活动，一方面严厉治理淫祀，一方面依照《礼记·祭法》的基本要求大批册封人神。绍兴九年（1139）谢祐神被册封为“广惠将军显列尊王”，达到人神封号字数最多的八个字和“王”这一最高爵位。淳熙十六年（1189）孝宗皇帝赐历西谢祐庙的庙额为“正顺庙”，这是在人神最高爵位上的加赐。咸淳十年（1274）度宗皇帝再加封谢祐为“日月盈光大帝并祀慈惠夫人”（祀夫人也是一种晋级）。谢祐神的“帝”级与女性人神妈祖的“妃”级相当，都是极少数人神才享有的顶级封号，因而闽西北民众又称谢祐神为“陆神”，与妈祖“海神”并列。当然，“海神”属于海洋文化，因而信众更为广泛。
三、民间正顺文化的发展
自南宋皇帝赐予正顺庙额以后，正顺文化信仰在福建广泛传播。据三明市博物馆专家考证，除了列西和白水村的正顺庙祖庙以外，这一信仰的鼎盛时期，在沙县、永安、尤溪、南平、顺昌、将乐、漳平、德化、泉州乃至台湾地区等地都先后建有正顺庙。个别的正顺庙虽然不是敬祀谢祐神，但正顺文化的内涵是一样的。
始建于南宋绍定六年（1233）的三明列西正顺庙，历经各个朝代的损毁和修缮，至今保存完好（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与周边景观一起扩展为沙溪河畔的“正顺凝紫”文旅景区。2013年“三明市谢祐文化研究会”成立。2018年“谢祐信俗”被列入三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4年“三明市谢祐文化研究会”改名为“三明市正顺文化研究会”，这不仅标志着谢祐神信仰已经升华为正顺文化信仰，更表示对中华正顺文化的传承与发展。当今这一民间文化，以敬祀人神谢祐为信俗活动的主要内容，以正顺庙为平台，以“正顺”为思想内涵，以三明市正顺文化研究会为组织和引导机构，守正创新，实现了客家正顺文化的地域文化化，主要表现为：正顺文化活动的参与者已经不限于客家人和谢氏，发展为区域性民俗活动；正顺文化与客家其他文化、闽学文化、红色文化、生态文化、工业文化等相互融合，共同构成三元地域文化集合体；谢祐神信仰中的正顺价值观为广大民众所接受和喜爱，与三明市文明城市建设的理念相融合，文化影响力远远超越了谢祐神的神格影响力；推动了区域文旅的发展和乡村振兴；代表三元地域积极参与海峡两岸正顺文化交流。
四、展望客家文化的地域文化化
三明正顺文化的地域文化化是客家文化地域文化化的一个典型。客家文化是以族群（汉民族的分支）认同为纽带的文化共同体，地域文化是以地理单元为边界的文化集合体。客家文化具有地域性，但总体上又是超地域的。客家文化的地域文化化是指在存在客家文化的地域，客家文化融合在地域文化中，它的主体不限于客家，优秀而特色鲜明的客家文化成为地域文化的重要内容和全域共享的文化，优秀客家文化随着地域经济社会的发展而得以传承创新。
客家文化地域文化化的外在因素是所在地域经济社会发展的变化。如沙县虽然曾经是“纯客住县”，但历史上的沙县辖区广袤，水陆交通便利，人口流动大，县域的区划变化大，因而地域文化多元化，逐渐演变为非纯客住县。从沙县析出的三元区地域，在当代发展为三明市主城区，传统的客家文化与其他文化构成三元区新的地域文化共同体。客家文化地域文化化的内在因素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传统的客家文化演变，不适应时代发展的文化因素逐渐弱化或消逝。优秀的即“正”的客家文化和“顺”的即地域适应性强的客家文化，才有可能在多元的地域文化中存在并不断升华。源于三明客家的正顺文化发掘和升华了谢祐神信仰中的中华优秀思想文化“正顺”，将比较单一的谢祐神信俗发展为区域性民俗和文旅项目，以“正顺”维系海峡两岸民间文化的交流发展。由此可以展望：客家文化的地域文化化并非消解客家文化，而是在守正与顺势发展中传承创新优秀的客家文化，这或许是客家文化演进的必然趋势。它启示我们：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纯粹性”，而在于与时代和地域的“适应性”。
（作者单位为三明学院客家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