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录:广 敏
2025年仲冬,宁化的风携着丝丝清寒掠过街巷,我满怀敬意拜访了90岁高龄的刘善群老先生。在闽西文史界,他是资深客家学者,是后学仰望的前辈;于我,他还是老同事的父亲——这层渊源,更添了几分亲近感。行前,我特意向友人求得他的两部新作《退休三十年》《石壁记》,期待当面听听那些文字背后的故事。
老人精神矍铄,说话语速平缓。他说自己闲时爱摆弄花草,看着它们抽芽开花,就觉得日子有滋有味。寒暄间,我提起读过他的著作,他打趣:“怕是只看过封面吧?”我连忙回应:“怎么会!书里写了您从‘卖身契’往事到客家祖地的丰碑立就,从县志编纂的青灯孤影到三十年志愿工作的步履不停,书中还说您契合老子‘七善’……”他闻言眼睛一亮,随即笑道:“那你是真读了。”我们聊得十分畅快,说家常、忆过往、谈花草,他讲起年轻时放牛的山坡、编县志时熬夜的月光,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临别时,他执意送我到门口,笑容温和,笑声朗朗,仿佛冬日里一抹不散的暖阳。归来后再次展卷细读那两部书,这位老者不平凡、不屈服、不停歇的一生,于字里行间更加立体饱满,让我几度湿了眼眶。
刘老的人生,是从一段颠沛流离、满是酸楚的往事开启的。1943年,一纸泛黄模糊的卖身契将年仅数岁的他从广东汕头的战火中带往千里之外的宁化淮阳村。文书上“刘良辉”的假名、语焉不详的籍贯、“四千三佰圆”的抱养金,冷冷标定了乱世中一个孩童飘萍般的价码。被卖到同村的亲姐姐相见不敢相认、姐姐早早夭折的遗憾,是刻在少年心头永远无法消散的隐痛。在《退休三十年》里,他写养父家二姐乞讨来的米不慎撒进水洼,母子分食一碗稀粥的苦楚;写初到宁化时放牛割草、油灯苦读的日夜,文字里没有怨怼,只有对命运的坦然接纳。养父母与他在田间的辛勤劳作、与同伴凑钱买《三国演义》的少年意气、为升学在母亲面前哭闹的执拗坚持……拼凑出他在异乡扎根、不甘沉沦的坚韧底色。苦难从未挫败他,反而催生了他松柏般的气节,他那“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的人生信条,大约便是从这苦土里生长出的第一茎青苗。
20世纪50年代,刘善群高考落榜,这个打击让他失落许久,但他并未消沉。凭着一股韧劲,他从林业部门的基层干事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县委办主任的岗位。在旁人看来,这已是寒门子弟仕途顺遂的功成名就。1983年,他从县委办转任县志办主任。一字之差,在世俗眼光里是“左迁”,刘老却满心欢喜,因为这正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他在书中回忆,上任前,他曾向县里认真提了三个请求:配齐干事、保障经费、给予编纂自主权,只为能心无旁骛编修县志。
新编《宁化县志》的工程,堪称一场“拓荒”。新中国成立后首次修县志,无体例可循、无经验可依,甚至有人觉得这只不过是“写写抄抄”。为了搜集史料,刘善群带着团队跑遍26个省区市,在图书馆、档案馆的故纸堆里采撷淘金,积累了大量素材;为了凸显宁化客家和红色文化的特色,他们深入阡陌乡野,收集各姓族谱,统计出的82个姓氏流迁图谱,为日后客家文化研究伏下了起飞的序曲。面对审稿时的层层关卡,他既据理力争,又灵活变通,比如,以曲笔记述特殊时期的饥荒,既保存了历史的真实,又顾全了大局。
最艰难时,志稿审定被反复搁置,各方意见前后不一,甚至在终审签字后又一波三折,要求再次修改概述、大事记等四卷内容。刘善群带着团队昼夜不休,累到每年要住院两次,病床上摊开的永远是更厚的稿纸。1992年,这部凝聚了十年心血的《宁化县志》终于付梓,被学界誉为“拓新之举”,其中明确提出“宁化县客家摇篮”“石壁客家祖地”的定位,为闽西客家研究点亮了一盏灯。这段编修县志的岁月,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从行政岗位到文史领域,他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的风骨,细细地、绵密地,研磨进了每一页县志的墨香里。
真正让刘老人生绽放光彩的,是退休后的三十年。按常理60岁退休当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可他却给自己找了个“无编制、无经费、无报酬”的差事——出任宁化县客家研究会会长。他在书中幽默自嘲是“自投罗网”,却又甘之如饴。
20世纪90年代初,那时的宁化是“身在客地不知客”。丰厚的客家遗存,沉睡在山水之间、沉默在乡民的记忆深处,许多人并不知晓,宁化及石壁在客家史上扮演着怎样的关键角色。他攥着一本自己编写的《客家人与宁化石壁》的小册子,跑到广东梅州、福建厦门求教,又自掏腰包印刷资料、组织研讨会。1990年,他以个人名义向县委提交《开发客家祖地的设想和建议》,详细规划了加强舆论宣传、建设客家公祠、竖立“客家祖地”石碑、更易地名等具体举措,这份薄薄的建言,成了宁化打造客家祖地品牌最初的种子。
犹记得,书中写客家公祠建设的章节。1992年公祠奠基时,资金短缺、质疑声四起,有人问他“是不是搞宗族活动”;1995年公祠落成,领导们甚至不敢踏入祠堂大门。刘老却带着研究会的同仁,顶着“自带干粮去办公”的窘迫,四处联络海外客属。马来西亚客家公会访问团153人远道而来时,年岁已不小的他踩着泥泞的山路迎接;乡贤捐资修筑“客家之路”时,他披着星光赶去商议细节,又踏着露水归来。当第一届世界客属石壁祭祖大典的钟声敲响,当海内外客家人在公祠里对着160个姓氏牌位叩拜行礼,这位最初点燃火种、又默默添了数十年柴薪的老者,却悄悄退到人群的最后面,笑中带泪,泪中含笑。他在书里写:“石壁的兴盛,酿成客家民系的诞生;石壁的衰落,让客家民系发展壮大。”这不是简单的有感而发,而是他用三十年光阴一步一履丈量、一点一滴沉淀的独到感悟。
退休三十年,是他生命的“第二春”。他笔耕不辍,写出11部专著、380万言的客家研究成果,《客家礼俗》成了学界入门读物,《客家与石壁史论》为“石壁说”奠定了学术根基;他跨界创作,年逾古稀写出电视小说《客家葛藤凹》,改编的《大南迁》在卫视黄金时段播出,让葛藤坑的传说走进千家万户;他还推动举办十届“石壁客家论坛”,把宁化从客家研究的“冷角落”变成了海内外学者思想云集的“热土地”。学界赞誉如潮水般涌来,“拓荒牛”“领军人物”“客家标杆”……可刘老却总说:“过誉了。”
这份谦逊的底色,是他对“善群”之名的毕生践行,是他一生都未曾褪色的善心、善行与善念。他的善心,是对这片红土地的深情皈依。虽是异乡孤童,却将宁化的山水视作了血脉的归宿,对养父母的孝、对乡邻的暖、对后生的扶,都藏在他最朴素的言行里。他的善行,是对文史传承的躬身实践。编县志时他啃下最难的“硬骨头”;建公祠时他扛上最沉的担子;搞研究时他架起最宽的桥梁,从无半分计较。他的善念,是对客家文脉的执着守望。他总怕老祖宗的好东西断了线,于是把半生心血熬成墨,将三十载光阴垒成碑,让石壁的故事、客家的精神,像汀江的河水,奔腾不息流向更远的未来。
令人动容的,还有他骨子里毫不伪饰的真。他写自己挨批受难过往的委屈,不回避“不平则鸣”的耿直;写编县志时的艰辛,不掩饰病床上改稿的疲惫;写三十年志愿工作的艰难,不避讳“讨饭筹资”的窘况。他的书房里没有名贵的藏书,只有堆积如山的手稿和油印资料;他的荣誉证书摞了厚厚一沓,却总说“诚惶诚恐”。有一段文字让我印象极深,他说:“退休了并不意味着事业的终结。退休了,心境不能退,应朝着追求的目标往前走,只要不懈地坚持,灿烂就在你的前面。”于是,我们看见他,七旬写《记忆》、八旬编《老年梦》、九旬著《退休三十年》,把别人眼中“白发无情”的寂寥老境,过成了“青灯有味似儿时”的丰盈青春。他在《退休三十年》中写道:“健康可以延长生命,加倍工作也是延长生命的一种方式,而努力奉献,其隐形人生便可延于后世。”这正是他一生最真切的生动写照。
宁化山风依旧,石壁古樟苍苍。合上《退休三十年》,我豁然开朗,宁化不是被史料尘封的古县,而是与客家文脉共生共荣的生命体;刘老不是孤军奋战的研究者,而是点亮祖地荣光的耕耘人;笔墨更不是孤芳自赏的闲情,而是激活文化记忆、联结四海客情的纽带。客家祖地的厚重不在于碑石林立的宏大叙事,而是藏在老者对乡土的深情里,藏在坚守者对传承的执着中,藏在让每个寻根者找到精神归宿的家园里。
这,不正如刘老其名所喻吗?积善聚群,绵延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