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伊秉绶先后使用的这方端砚现珍藏于宁化县博物馆。（俞祥波 供图）
伊秉绶自画像
惠州苏东坡塑像（资料图片）
●汪震国
嘉庆四年（1799），位于惠州西湖边的“东坡祠”内，一个中年男人肃立在斑驳不清的苏轼画像前，点燃案桌上的香烛后，又依次给四个小碗分别斟上“罗浮春”“真一”“桂酒”和“万家春”，这可都是苏东坡当年在惠州亲手酿制的四种美酒。随后，这个中年男人一一端起这四碗酒，并把酒碗举过头顶，嘴里默默说道：“请先生饮用，后生在此陪您！”说完，他跪在地上叩了重重的三个响头，大声说道：“秉绶不才，履职惠州，与先生旧宅为邻，实乃上苍眷顾，吾将以先生为师范，广济民众，独善其身，且定将这一旧宅和朝云墓，修复如初，以慰寸心……”男人的语调出现了哽咽，而门外则传来隐隐的雷声。
他是刚刚到惠州任知府的宁化人伊秉绶，时年45岁。伊秉绶（1754—1816），字组似，号墨卿，晚年又号默庵。
两位文化大家
伊秉绶无疑是苏东坡的“铁杆”粉丝。
苏轼（1037—1101），字子瞻，世称苏东坡。他与伊秉绶虽然时隔七百多年，然而两人在身份上却有许多相通之处。论书法，苏轼是“宋四家”领军人物，伊秉绶则被誉为“清代隶书第一人”。《清史列传》中就有“秉绶工八分隶”的记载，《国朝先正事略》一书中也称伊秉绶的“隶书愈大愈见其佳，有高古博大气象”，与当年的邓石如并称“南伊北邓”，以其“隶书超绝古格，在清季书坛放一异彩”而被后人所瞩目。现代书法家沙孟海说：“伊秉绶是隶书正宗，康有为说他集分书之大成，很对。其实，他的作品无体不佳，落笔就和别人分出仙凡的境界。”论绘画，苏轼独创了文人画的崭新流派，而伊秉绶的画作传世数量虽少，但都被国内外著名博物馆收藏。伊秉绶曾留下一幅自画像，笔墨虽然简略，人物的神态却呼之欲出，可见他的作画功底。论诗词，苏轼开创了豪放派一代词风，而伊秉绶也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作。如“文章千古事，风雨十年人”“生性禁寒又占春，小桥流水悟前因。一枝乍放雪如霁，不负明月有几人”……
然而，让伊秉绶对苏东坡心心念念的并不仅仅只是诗词书画，而是东坡先生的坦荡襟怀和宠辱不惊、一心为百姓谋事的高风亮节。
造福惠州传美名
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已是57岁的苏东坡再次被贬，来到被人视为山岚瘴气之地的惠州。尽管是戴罪之身，且手上并没有多少实权，苏东坡在惠州还是尽其所能，为惠州百姓做了许多实实在在的好事。他多方筹措资金建桥修路，使惠州的交通状况有了明显的改善；他组织民众修筑河堤，让万亩良田不再受到洪水的侵袭；他带头种植各种药材，并免费帮助贫民医治各种疾病；他制定各种规章制度，严禁士兵随意惊扰百姓，努力减轻农民的赋税；他还全力推行教育，大办书院，崇尚科举，从而吸引众多文人远道而来，促进了惠州的文化传播，使得偏安一隅的惠州从昔日的蛮荒之地变为人才辈出的文化名城。清代诗人江逢辰曾作诗赞道：“一自坡公谪海南，天下不敢小惠州。”在仁政为民的同时，苏东坡的诗作也取得了新的成就。谪居惠州的两年七个月里，苏东坡共作诗一百多首，散文三百多篇，书画二十多幅。可以说，惠州时期也是苏东坡文学创作的一个高峰时期，仅比谪居黄州时期略微少了一些。
苏轼在惠州留下的业绩，被伊秉绶当作了自己可以“正衣冠，洗尘埃”的镜子。《清史稿》记载伊秉绶在惠州任知府时，“问民疾苦，裁汰陋规，行法不避豪右，故练刑名，大吏屡以重狱委之，多所矜恤”。除了勤政为民，留下了良好的政绩与口碑外，伊秉绶还不忘初到惠州时许下的承诺，将苏东坡在惠州已经破败萧条的旧宅修葺一新，并将它改称为“东坡祠”。同时还将王朝云墓和墓前的六如亭重新修整，并重新书写了由东坡所作的墓志铭。在惠州履职的三年时间里，伊秉绶每年都会在苏轼生日这一天前来祭拜苏轼，同时也给王朝云的墓上香。此外，伊秉绶还参照苏轼每到一地都兴办书院的做法，在惠州的孤山脚下建起丰湖书院，并给受过自己资助后正在京城候职的新晋进士宋湘去信，邀请他来主持书院。伊秉绶在信中写道：“子瞻先生若未贬放儋州，定将于惠州建书院，我替先生做此事，望宋兄返岭南助我。”“岭南第一才子”宋湘接到信后，立即回到惠州任教，以报答伊秉绶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一方端砚作证
冥冥之中也许真有天意，伊秉绶在惠州修缮东坡祠时，工匠竟然在东坡祠旁的一个池塘里捞出一方端砚。经伊秉绶仔细观察，在砚台的底部刻有一个“轼”字，下面还刻有“德有邻堂”几个印文。伊秉绶顿时泪流满面，这方端砚无疑是七百年前苏轼留给他的信物，从此这方端砚一直陪伴着伊秉绶，成了他的护身符。直到去世前，伊秉绶才将这方砚台传给了儿子伊念曾，并且还留下了书写的秘诀：“方正、奇肆、姿纵、更易、减省、虚实、肥瘦、毫端变幻、出乎腕下，凝神造意，莫可忘拙。”如今，这方端砚珍藏在宁化县博物馆，被列为镇馆之宝。在这方砚台的左边，除了原有苏轼留下的“轼”字和“德有邻堂”的印文外，还刻有一行人们熟悉的隶书：“嘉庆五年修白鹤峰东坡故居得此砚于墨沼。汀州伊秉绶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