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炳琪
陈酢在酒缸黄土封口写上“2025年冬酿坂面红”时，他依然会想起八岁的一天早晨，他还在被窝里，爷爷那满是酒味的嘴凑到他的耳边，说：“孙子，爷爷带你去赶集。”
一听赶集，陈酢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了起来。
爷俩走在陡峭的山路上，爷爷挑着乌衣曲走在前，陈酢跟在后，爷爷的话随着山风吹进陈酢的耳朵：“曲是酒之骨，粮是酒之肉，水是酒之血……”陈酢听不懂爷爷的话，但爷爷也不管这些，只顾念叨着。因为他小时候也在他爸爸周而复始的念叨声中记住一些晦涩难懂的话，直到成年后才明白了。这个时候，陈酢挂念的是集市上热乎的油葱饼，还有白鸽风筝。
爷爷卖曲种的摊位早已围满了人。爷爷刚放下担子，就有人拿出袋子，像装自家东西一样，你三斤我五斤地装起来，眨眼间，一挑曲种只剩下袋子和扁担了。装不上曲的老乡，埋怨曲带少了。爷爷抓着票子，笑着赔不是。
陈酢有些纳闷，爷爷卖的曲种怎么这么抢手。接着，爷爷带陈酢逛集市，油葱饼摊着让陈酢吃个饱。回家时，陈酢拿着白鸽风筝跑在了爷爷前面。爷爷像被喜悦压弯了腰，不紧不慢地跟着陈酢。
一路上，爷爷似乎是自得其乐，也不管陈酢有听没听，他自顾自地念叨着，要么是四句，如“蓬莱山泉乌衣曲，冬酿春成坂面红。糯米化糟亦是宝，引得仙娥下九重。”要么是有趣的酒故事。
爷爷像有魔力一样，拴住了陈酢的心，只要爷爷一喊去集市，爷爷前脚出，陈酢后脚就跟上了。几年后，家乡往外面的路通了，爷爷不再入冬逢集就赶集了，上门买曲的老乡络绎不绝。这样，陈酢再也没法在弯曲的山路上听爷爷关于酒的唠叨了，但爷爷唠叨依旧，有时在酒窖里，有时在饭桌上，有时在客厅里，只要陈酢在身边。
陈酢不明白，没上过几天学的爷爷，怎么会哼那么多与酒有关的歌谣，一茬接一茬，仿佛喝不完。爷爷也会讲酒故事，什么赤脚大仙下凡偷喝坂面红、土地公托梦给酿酒秘诀……多年以后，陈酢坐在椅子上喝着茶，看着满厅存储的一缸缸酒，才明白爷爷的心，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痴迷这“土里土气”的红酒。
或许这就是传承吧。
陈酢有时也会想，他爷爷的“酒话”，不知他爸爸听过几遍，但一定听得比陈酢多，因为他爸爸制曲、酿酒，甚至上街卖曲跟爷爷十分相似，像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村村通公路后，陈酢爸爸到集市卖曲不走山路了，而是骑着“鸭脖子”驰骋在公路上，当然也不会带陈酢的孩子去，因为陈酢的孩子还小，坐不了“鸭脖子”。
“爸爸以后会给我的孩子讲赤脚大仙偷喝酒的故事吗？”陈酢写完最后一坛酒落款时，不禁自言自语道。在陈酢印象中，爸爸几乎没跟他唠过酒的歌谣。但陈酢知道，爸爸在这方面知道的很多，有一回下乡干部问乌衣曲是怎么制作的，爸爸竟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其中还扯到了文化传承和传说故事。他说如果干部有时间，他还可以讲讲自家多年来是怎么酿红酒的。
许多天后，这位下乡干部还真的带来了几个人，让陈酢爸爸讲讲怎么酿好红酒。这回，陈酢爸爸从家乡的地理位置、气候，以及蓬莱山泉水特点，讲到适合酿造红酒的各种外在因素；从嫁娶生子、乔迁祝寿，以及人情往来，讲到红酒适合贺祝的原因，讲到红酒源远流长，前景会越来越好。最后说红酒是一种文化，会一代一代传承下去。下乡干部听得津津有味，直竖大拇指，这也让在外闯荡多年的陈酢刮目相看。
陈酢也是听了爸爸这番话后，才决定结束在外多年的漂泊。
回到家里，陈酢跟爷爷和爸爸有了一个茶桌谈话。陈酢开门见山地说，他要扩大规模，制曲、酿酒和销售都必须他说了算。话一出口，爷爷和爸爸都愣了，分明在说，还没正儿八经酿过一坛酒，竟然敢口出狂言。过了几秒，爷爷倒是表态同意。爸爸还在犹豫不决，这时爷爷咳了一声，像是命令一样，爸爸才点头应允。陈酢顺势拿出一张纸，说道：“口说无凭，还是签字画押吧！”说出的话，泼出的水，爷爷和爸爸只好在协议书上签名，蘸了一下陈酢递过来的印泥，在名字上押了押。陈酢好像早有预谋似的，一口气道出自己的创业蓝图，说要成立酒坊，打造自己的红酒品牌，开发周边产品。
爷爷和爸爸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陈酢是外星人似的。
三人似乎各有心思。
多年以后，爷爷看着陈酢撸起袖子，握着搅拌机给一缸又一缸蜂蜜红酒翻动发酵的米与曲，操着漏风的嘴说道：“好小子，比你爸，也比你爷厉害！”这款蜂蜜红酒是陈酢接管家中酒业后研发的坂面红酒新品。这回，爷爷的表扬可是破天荒。之前，陈酢根据顾客需要，研发出系列坂面红药酒，或泡杜仲，叫杜仲坂面红；或泡金樱子，叫金樱子坂面红。爷爷看了，不禁摇头，唠叨着瞎折腾。后来，陈酢让面粉、糯米和着山泉水，与红曲发酵，研发出了坂面红周边产品——蓬莱红宴，有红曲粉干、红曲大条面、红曲馒头、红曲粽……这下，爷爷私底跟他的儿子说：“你这儿子——比我这儿子强。”
“都随你，都是你的功劳。”父子俩打趣着。
陈酢听到他俩的对话，把刚想说的经贸洽谈会上的事咽了回去。
原来在县里组织的经贸洽谈会上，来往宾客围着陈酢的摊子，问这问那，当场跟陈酢添加微信好友，然后扫码下单，付款。让陈酢意外的是，之后不断有人在微信上发出好友添加的申请，要陈酢的红酒和蓬莱红宴。
在家，微信里、电话里每来一笔订单，陈酢都会大声喊：“爷爷，又有人催发货了。”爷爷总会慢吞吞地说：“那叫你爸装货啦，爷爷老了，打不了下手了。”爷爷边说边拄着拐，喊着：“儿呀，给陈酢装货去。”
陈酢外出一趟回来，总是让爸爸忙得晕头转向，因为陈酢总能带回一些单子，叫把红酒发往省内外各地。陈酢不外出，也让爸爸成了闲不住的人，一会备坂面红酒，一会备坂面红药酒，一会备蜂蜜红酒，一会备蓬莱红宴。爸爸忙得不亦乐乎，爷爷也笑得合不拢嘴，两人也会互相揶揄：“当初签协议书，你还不情愿呢。”每每此刻，陈酢总会扭头对刚上大班的儿子说：“儿子，看，有一对父子又唠叨你爸爸了。”
“爷爷，太爷爷，我爸爸叫你们赶紧备货，快递员要上门了。”陈酢的儿子看着两位爷，也笑了。
“臭小子，谁叫你命令长辈了……”陈酢忍不住笑了，“快递员真来取货了。”
“给晚辈打工呀。”不知是爷爷说的，还是爸爸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