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振湖
初冬时节，与友同游白鹤楼。歇山重檐挑起一方苍穹，雕梁藻井间香烟袅袅，恍若宋时旧影未散。楼是静的，烟是动的，历史便在动静交织间露出真容。
民国县志载：“相传邑人赵希参以郡守归，春三月建丹阳会，道人画鹤于壁，道人击掌，鹤亦应节，既而莫知所之，匾以今名。”郡守赵希参致仕，阳春三月在此处举办丹阳会。某日来了一位道人，道人在墙上随手画了一只白鹤。道人击掌而歌，白鹤应节而舞。之后道人与白鹤不知所终。后人根据这个传说，将这座楼取名为“白鹤楼”。
赵希参实有其人。字鲁夫，宋宗室，生于永嘉，家于尤溪。绍熙元年（1190）受推荐任高州郡守。尤溪赵希参墓出土有《知高州朝请赵公墓铭》，《铭》中记：“知高州，宽不慢、严不残，郡人德之。”“宽”指政策宽和、不苛刻，对百姓有仁爱、体恤之心。“不慢”是指不因为宽仁就荒废了法度和管理。“严”指执法严格、令行禁止，对违法犯罪行为绝不姑息。“不残”是指不因为严格就滥用刑罚、手段残酷。
“宽不慢、严不残”是一句非常精妙的中国古代政治智慧，也是一种理想的治理状态：在宽大与严厉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点。可以通俗地理解为：施政宽容但不懈怠，执法严厉但不残酷。
既有菩萨心肠，又有金刚手段，并且将两者结合得恰到好处。正如白鹤楼上一方匾额所题“是道是儒”，既是道也是儒，一个人兼容并蓄，同时具备儒家和道家的智慧，既能在需要时展现出儒家积极入世的一面，也能在另一情境下回归道家超然出世的心态。
赵希参身上所体现的“是道是儒”的智慧并非孤例，它仿佛是尤溪这片土地与生俱来的文化基因。这份兼容并蓄、于实践中求证“理”的精神，在白鹤楼的另一位重要见证者——朱熹的墨迹中，得到了更为宏大精深的回响。
在白鹤楼正厅四壁上有朱熹手书联句：“春报南桥川叠翠”“香飞翰苑野图新”“雪堂养浩凝清气”“月窟观空静我神”，落款分别为“晦翁熹”“朱熹”“晦翁”及“鸢飞鱼跃”四方闲章。据考证，这是淳熙三年（1176），时年46岁的朱熹回到尤溪，为刚落成的白鹤楼蕊珠宫题写的《四季绝句》。墨迹历经八百余载，依然透着理学家的清刚之气。
“春报南桥川叠翠”写春天生机勃勃，山川叠翠，诗中“观物”意境正体现朱熹从自然现象体认天理的思路。“香飞翰苑野图新”翰墨之苑书香飘飞，田野画卷焕然一新。这句诗也展现朱熹融合儒道的一面——书香墨韵与自然野趣不再对立，而是统一于“理”。“雪堂养浩凝清气”在雪堂中涵养浩然之气，凝聚清正之气。用孟子“养浩然之气”，结合道家的凝神静修，正是“宽不慢”的内心根基。“月窟观空静我神”最是微妙。“月窟”属道家意象，“观空”近佛门概念，朱熹化用来表达摒除私欲的修养境界，融会了佛道思想资源。这时候儒释道融为一体。
“宽不慢、严不残”的治理艺术，与“是道是儒”的生命姿态，实则同源共流。它们共同指向了一种不偏不倚、圆融互济的中道智慧。它拒绝非此即彼的割裂，崇尚在对立中寻求统一，在张力中达至和谐——这既是朱熹理学“理一分殊”的体现，也是白鹤楼静立于烟火人间，却心游万仞的生动写照。
最妙的当属楼前那一对半圆形荷塘。空中俯瞰，恰似白鹤展翅，又暗合太极之象。如今残荷伫立，斑驳的莲叶与遒劲的枝干，在冬日里展露着生命的倔强与静美。每逢春夏，这里荷花最早绽放，我们常带着设备前来，将这份美收入《早安尤溪》，与更多人分享。
白鹤楼又名“清晖楼”，本县拔贡卢知章在《重建清晖楼募缘启》中描绘道：“隔溪烟火万家，映阳而隐约；绕座湖光一色，浸皓月而澄鲜。”昔日前往白鹤楼需渡桥而过，这头钟磬悠然，那头炊烟袅袅；这头是道家的凝神静修，那头是儒家的入世拼搏。
钟磬与炊烟相望，静修与拼搏相邻——这或许正是白鹤楼，乃至尤溪文化最动人的秘密：它从未将精神与世俗割裂，而是让深邃的“理”在平凡的“气”中生根发芽，让超越的哲思滋养着入世的奋斗。楼宇会老，塘荷会枯，但这般活泼泼的文化生命，却如那传说中的白鹤，应节而舞，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