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爱兰
尤溪,一水穿城,旧称“沈溪”,因水而名。将乐,也因“邑在将溪之阳,土沃民乐”得名,“将溪”,金溪古称。一闽中,一闽西北,皆为理学家故里。
过文公桥,入朱子文化园。几日前“朱熹诞辰895周年”庆典活动留迹的横幅、红地毯,显出喜庆。世世代代,朱熹诞生地——“南溪书院”是尤溪人心中的圣地。经朱子广场,9.15米高的朱熹铜像伫立。一道门楼高耸,镌刻在上的四字“斯文在兹”若孔夫子的耳畔低语。入南溪书院,是“半亩方塘一鉴开”之诗境。低头,见一池金色的锦鲤,顿觉惊异:前夜,我梦游尤溪城,古街忽辟开一条潺潺溪流,一尾尾锦鲤游弋其中,甚是欢腾……此梦境,竟与眼下的锦鲤重叠。说与友人听,他们也称奇,道:此为祥瑞之兆!我自杨时故里来,拜谒朱子。冥冥中,先生感知?一时恍惚,欣欣然:初识古城,梦锦鲤遇锦鲤,妙哉幸哉!
1130年,朱熹生于此,为这座闽中古城拓开千古文脉。《尤溪县志》载:“韦斋先生尉尤溪,官满,假馆溪南义斋郑氏。宋建炎庚戌九月十五日,实生文公于溪南馆。”朱熹之父朱松,号韦斋,曾任尤溪县尉,因“沈溪”而为儿子取乳名:沈郎。遂想起,1053年的将乐城郊,理学家杨时生于金溪支流——龙池溪畔。溪水,是否给予圣贤幼年最初的灵气?两神童皆天资聪慧,好学质美,终成大器,一同为荒蛮的闽地注入深厚的儒家气韵。他们从金溪、尤溪出发,从不同的时空经纬,踏上皓首穷经的理学之路,书写天地辽阔。
杨时与朱熹,隔着77岁的年龄差。1135年杨时故去时,朱熹年仅五岁。而理学,将两大儒紧密相连。南溪书院山门的对联:“千古正学开河洛,万世斯文接鲁邹”。说的正是杨时,远道往河南洛阳拜程颐、程颢为师。1081年,学成的杨时辞别程颢,此景定格成一幅动人的历史剪影。《宋史本传》记载:“时调官不赴,以师礼见颢于颍昌,相得甚欢。其归也,颢目送之曰:‘吾道南矣’。”后程颢故,杨时复师程颐,留下“程门立雪”的千古佳话。杨时从“洛学”中汲取精髓,成为“二程”学说南传第一人,对南宋闽学的兴起建有筚路蓝缕之功,被誉为“闽儒鼻祖”。明代国子监博士杨廷在《龟山先生杨时从祀孔庙议》中评说:“要之,无龟山则无朱子。”
此后,洛学正统的思想得以在福建葳蕤而生,生出一株株参天大树,生出“闽学四贤”:杨时、罗从彦、李侗、朱熹。“故一传而得豫章(罗从彦),再传而得延平(李侗),三传而得紫阳朱夫子(朱熹),集诸儒之大成,绍孔孟之绝绪,其道益光。”从北宋末年至南宋,“闽学四贤”一脉相承,代代相传,完成了一场百余年的理学传承接力。他创立闽学,其著《四书章句集注》融合前人注解与己见,深刻塑造了此后700余年中国精英的思想底色,高耸起一座“闽中尼山”。而被斯文丝丝浸润的福建,也成为堪比孔孟之乡的“海滨邹鲁”。
君子之交,明媚也。“闽学四贤”地域、年纪、时代不同,而追寻正学之心一致。朱熹父子与杨时渊源极深:朱松与李侗同为罗从彦的弟子,且与杨时的学生兼女婿陈渊为密友,曾代郑德与作《祭龟山先生》,又和杨时之孙杨云交往甚笃,为其父杨迪撰写过墓志铭。朱松言:“自来闽中,多从龟山门下士游。”谦谦君子,心心相印。遥想,和风煦日里,一群儒生谈经论道的雅集,眉目间尽是和气文气,美妙至极!朱松去世前,将朱熹托付给杨时的门下之士“武夷三先生”:刘勉之、刘子翚和胡宪,文人之间滋生的深厚情谊与信任莫若于此。
师承之情亦真切。朱熹对道南正统的一脉宗师杨时颇敬重,他为其父朱松而作的《行状》中称:“则闻龟山杨氏所传河洛之学,独得古先圣贤不传之意愿。”朱子于“理一分殊”之论,称杨时“年高得盛而所见益精”。他为杨时画像题赞曰:“孔颜道脉,程子箴规,先生之德,百世所师,门下生朱熹拜赠。”在《四书集注》中,朱熹引用杨时语录74条,源头活水,丝丝缕缕,共同建构闽学的高峰。杨时的传,朱熹的立,两位不曾谋面的贤者,实现了跨越时空的思想契合。
在南溪书院,杨时与朱熹一次次在我的脑海中显现、交错、融合。按清代同治年间手绘图而复建的书院,古朴庄重,庭院清寂。仰望正堂,朱子先生端坐,目光灼灼。上方,清康熙御笔亲书的牌匾“文山毓哲”熠熠生辉。霎时,我想起康熙为杨时亲笔留墨的“程氏正宗”,一字字在我心中遥相呼应。一代圣贤,后世敬仰。1237年于郑义斋馆舍建二先生祠,合祀朱氏父子。1253年宋理宗题“南溪书院”匾额赐之,二先生祠更名“南溪书院”。而将乐,1267年在杨时诞生地立“龟山书院”,亦获宋度宗的御笔赐字。南宋,那个风雨飘摇民族危亡的朝代,文化的命脉与道统的传承依然坚挺。两位宋代圣贤,一同配享了历史给予他们的庙堂尊位。
沈郎樟,立于书院已八百余年,两株朱熹手植的古木依然枝枝蔓蔓,遒劲,刚毅。俯仰天地间,斯文在兹,在闽地,一脉文明之光如古樟,亦如尤溪与金溪的奔腾,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