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思恬
忽然就想起家乡的炒田螺了。河里那黝黑小巧的田螺,落在锅中经过热油与葱、姜、蒜的炝炒,这道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家常菜,竟成了我离开家乡后难寻的美食。其实,河里长的应该叫“河螺”,但乡亲们都习惯以田螺相称,那就随俗好了。我的故乡依山傍水,我们这些“山中人”运用自身独特的智慧,就地取材,创造出了许多特色美食。
说起我和炒田螺的缘分,可以追溯到我的记忆之初。父母曾是乡镇中学的老师,每到晚自习下课,便会和同事、邻居们相约到镇上的夜市,炒一盘田螺,配上几碟小菜、几瓶啤酒。我们小孩儿不喝酒,就点几瓶奥必佳或者健力宝。田螺多产于夏秋季节,摊贩们于公路旁的树林里撑起大大小小的帐篷,还在树梢挂上花花绿绿的霓虹灯,这在我小时候极为流行。夜晚行走在公路上,望见远方若隐若现的霓虹灯,便知道这是“炒田螺”的营地,方圆几里有好多这样的摊位,每到夜晚便是人声鼎沸,食客络绎不绝。
那几年的夜晚,只要一听到有人喊“去吃炒田螺咯!”我和同伴就兴奋地跳出房门。来到了“田螺营地”,待菜上齐了,我们这群小孩儿便蜂拥而上。由于个子太小,我们只能爬上长塑料板凳,徒手抓起一只去尾田螺就嗦。田螺肉本身没有什么味道,肉质仅有淡淡的清甜,若加上香料爆炒则别具风味。年幼的我觉得这小小的螺肉裹着浓郁的酱汁太美味,姜蒜被高温炝炒的气味与酱油混合的咸香让我极为迷恋。没留神儿,酱汁就滴在了我的衣服上,那是一件印着“2008北京奥运”,画着“奥运五环”的T恤,五环边顿时多了几滴深褐色的印迹。霎时觉得狼狈不堪,担心被妈妈发现免不了责骂,便偷偷溜走和伙伴们玩起捉迷藏。我们跑着跑着,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星星,那时的夜空,连银河都是那么地清晰,听着父母、长辈们聊天的声音,在这浪漫温馨的仲夏夜朦朦胧胧就入了梦乡。醒来后,发现已经在自家的床上了。
后来,树林里的夜市摊子渐渐少了。经过这些树林时,远远能够望见那些没落的空荡荡帐篷,还有挂在树梢上被发黄电线串联着的霓虹灯,只是这些霓虹灯不再亮起。过了几年,在搬家整理衣服时,我从衣柜里翻出了那件印着“2008北京奥运”的衣裳,几滴酱油色的污渍明晃晃地躺在上面,我觉得尴尬又好笑。这件衣服对我而言太小了,想穿也穿不着。
长大一些后,朋友带我下河抓田螺。脚丫子刚踩进水里,一股清凉之意就顺着脚趾往上蹿,小水草轻轻地挠着脚踝,水底石头上的青苔太滑,我踉踉跄跄地移动着,不时拽紧同伴的胳膊,生怕一屁股就坐到了河里去。我低头俯视这清冽的河水,才懂这样的水才能养出鲜美的河鲜。慢慢地,我发现了田螺家族的生存指南。田螺们总是喜欢藏在石头的后方或者是一些边角处,我将一块石头翻面,背后果真藏着密密麻麻的小田螺。满载而归。一位年龄稍长的男生说要亲自下厨做一份炒田螺。我还不太会做饭,只能当个美食品鉴家了。等了一会儿,美食出锅,我尝了一口,发现不是那个味道。原来,他把红辣椒全部替换成了青椒,并且没有放酱油,这道菜直接变成青椒炒田螺了。青椒本身的味道比较浓烈,与螺肉不能很好融合,显得有些唐突了。原来,炒田螺有专属的独门秘方。
我的母亲厨艺很棒,许多菜品在她的手下极为出彩,炒田螺对于她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每逢家中摆宴席,炒田螺几乎都是我的必点大菜。早上,我和父母在集市上买来一袋已经去尾的田螺,父亲将田螺装在一个大铁盆里,铁盆上再扣一个大铁盘子,紧接着便是用力甩盆子,为的是把田螺肚里的泥沙晃荡出来。这样来来去去晃荡个七八次,洗田螺的水也变得清澈了,父亲便给田螺控干水分,母亲在旁边准备调料,我在一旁帮忙剥大蒜。炒田螺说难挺难,说简单也简单。作料无非是大蒜、生姜、生抽、老抽、啤酒、白糖和盐。油滚热后,母亲把姜蒜倒入锅中爆炒出香后,马上倒入控干水分的田螺。“嗞啦”一声,白烟冒起,母亲手腕一翻,田螺随锅铲翻动,再往锅里倒入一罐啤酒、少许生抽。等到啤酒快要烧干时,放入白糖和盐巴就能出锅了。盘子里那香喷喷的田螺,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这诱人的香味藏着母亲为家操持的勤劳,也藏着我对宴席的期待。我本想伸手偷吃一个,却被母亲逮个正着,厉声道:“等客人到齐了再吃!”客人来了,大家相谈甚欢,酒足饭饱后依旧不舍离去,嗦着田螺继续聊家长里短,田螺与话题一样有滋有味。
我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定居,因怀念炒田螺的味道,在饭店里点过几回,但是怎么都没有以前老家那个味道。于是我决定自己在家做。无论我怎么尝试,不是没入味,就是火候不够,怎么都比不上妈妈的手艺。在餐厅淡黄色的灯光照耀下,望着刚刚出锅的田螺,突然发现这些小小的田螺的身躯里藏着无数回忆。原来,我怀念的不单单是这道菜在舌尖上的味道,还有那时穿着沾着酱汁的T恤躺在草地上看银河的自己。那些藏在田螺壳里的时光,才是最鲜、最难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