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录:方建国
在三明重工业基地建设初期,全国各地建设大军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沙溪河畔梅列盆地。除了我们耳熟能详的上海18家迁明企业,还有一些队伍入闽,其中,山东省就有2万多名青壮年赴闽采伐木材,他们比上海工人更早来福建参加建设。如今,这些山东汉子都进入耄耋之年,他们中间有的人已在三明入土为安,他们的子孙多安居三明,成为“新三明人”,继续为城市发展作贡献。当历史尘埃落定,我们寻觅当年建设者们金戈铁马的足迹,记录下他们平凡又激昂的人生。
福建是全国重点林区,山多林密,林业资源丰富,但是林业工人数量少,林区基础设施滞后。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福建全省组建国营伐木场50多个,永安、沙县、将乐、三元等县为建设鹰厦铁路采伐一部分松木用作枕木,因深山密林道路不通,有大量木材运不出去,腐烂在山上。“大跃进”运动展开后,全省在短时期内办起235个伐木场,还有为数众多的贮木场、木材采购站、林业车队、林业工程队等森林工业企业,职工队伍猛增到10.53万人,另有社队(公社和生产大队)的采育场570个,脱产(不参加农业劳动)职工4.2万人。1959年木材产量达498.34万立方米。但是高指标、瞎指挥和粗放式的砍伐、运输,造成森林资源的巨大浪费与损失,仅1959—1960年,“漂木”(利用江河水流运送木头)就损失174万立方米。有些地方还用“剃光头”方法,把一座座山头林木砍光,再放火烧山。这种办法至1962年被制止。
1958年,山东省委第一书记舒同、福建省委第一书记叶飞在华东经济协作会议上,决定加强两省物资和人才交流,由山东组织两万多强壮劳力,支援福建林区建设;福建支持山东木材20万立方米,毛竹22万根,期限一年半。是年8月14日,山东省省长赵健民以山东省人民委员会的名义发布文件《关于动员两万名壮工去福建采伐木材的具体问题的指示》,下达从济宁、昌潜、莱阳、惠民、临沂、聊城、菏泽等地区,抽调2.2万名青壮年赴闽,参加林区开发的任务,“指示”具体规定了各地区动员人数、组织编制、转移户口和粮油关系、党团组织关系、工资福利待遇、交通运送、经费开支、必须携带的衣物、布票、工具等13条办法。8月19日,赵健民省长又发表“补充指示”7条,明确“赴闽采伐木材的工人工作期限确定为一年半”,领队干部和医务人员的工资待遇、工人乘火车的伙食供应标准等项一应俱全。省农业厅栾新民处长为总领队,各地区、各县都配备领队干部,负责将赴闽工人安全送达、安排到位。由于宣传和组织工作比较充分,进展很顺利。山东省委、省政府还于1958、1959、1960年,组织慰问团,王哲副省长担任团长,带山东梆子剧团、吕剧团、歌舞团,到福建林区慰问山东工人,极大地鼓舞了山东工人的士气。
今年85岁的张式利老人,是山东范县人(范县现属河南濮阳市),1958年9月12日,公社通知报名参加福建建设的人员开会,到会的一共36人。他所在的村子报名4个,他是最小的,17岁,初中肄业,是这批新工人中较有文化的一位。会议主要内容是通知大家做好准备工作,自带粮票、被子、蚊帐、铁锨等工具。公社领导指定邓起廷为队长,张式利为统计员。张式利回家跟父母讲要去福建工作,母亲说:“不能去,福建离台湾那么近,听说敌人炮弹都打得过来。”父亲说:“扯淡!他们是去福建闽西、闽北山区,安全得很。再说,男儿应当出去闯世界,在家里有什么出息?”母亲看有那么多人去福建,才同意了。几天后,他们从济南火车站发车,坐闷罐车,大家都是第一次坐火车,感觉很新鲜,老乡们吃着糕枣,有说有笑,对未来充满憧憬。火车开了五天五夜,到了三明荆西火车站下车,他们住在荆西一座大房子里。从范县又来了一批工人,共200多人,被分配到三明、永安、明溪各个伐木场。安定下来后,张式利写信给父母报平安,老乡也纷纷请他代笔写信回去。寄一封信贴8分钱邮票,家里要10多天才收到。
另一位支闽的王凤阁同志,山东阳谷县人,文化程度比较高,原在清流“国防工办”企业工作,退休前任三明市林业机械厂的领导。2007年5月,他编辑《山东·福建——从山东籍福建林业职工说起》一书,从齐鲁文化讲起,说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山东籍战士的英勇斗争的历史故事,最后介绍1958年山东工人赴福建林区采伐、建设的情况,留下珍贵的第一手资料。退休后,他专门访问了当年十几位一起赴闽的老乡,编成《林业工人访谈录》,是可贵的历史资料。书中还影印了山东福建省委的有关文件、山东各地支闽职工人数以及福建采育场分布、工人名册。
这一大批山东籍森林工人,主要分配在南平、三明、龙岩三地区,少数分配福安地区。他们的到来,极大地加强了福建林业队伍建设,加快了福建林区建设步伐。一年时间,三明地区新建伐木场有:三明(地辖)市的陈大、楼源、台江、吉口、中村,永安县的半村、湍石、大坑、岭头、贡坪,沙县的义州、灵源,将乐县的将溪,泰宁县的小北斗、水源,建宁县的大源、武调等45个地方。
森林工人的生产条件和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工区发给每人安全帽、棕衣、解放鞋等工作用品,但是没有先进的工具和现代化设备,全靠斧头、手拉弯锯(后来才有油锯),以血肉之躯在荒山野岭中顽强拼搏,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将一棵棵大树砍倒,锯成规格2.5米长的圆木段,再剥开树皮,然后由工人一前一后“挑筒”到林业公路边装车。按照当时“先生产,后生活”的精神,他们没有宿舍,自己动手就地取材,在林中用泥巴糊竹片造“房子”,后来有了“干打垒”土墙住房。没有食堂、饮用水、蔬菜,就自己种菜,山涧清水是真正的“自来水”。大山气候多变,白天十分闷热,晚上寒风刺骨,又有山蛇出没,花蚊子叮咬,不少人得了感冒、疟疾,只能吃些药硬撑。白天,工人们用刀锯斧砍大树,午饭是一口大葱就着一口馒头,不少人腰间挂一个军用水壶,里面装着烈性白酒,喝几口既可活血又可御寒。晚上驻扎在林区,原始森林中温差大,白天气温20—30摄氏度左右,半夜降到5摄氏度左右,工人们常常被冻醒。后来,工区盖起简易的宿舍,创办了食堂,生活逐步得到改善。
环境变化让一部分山东工人不习惯。黄河下游平原日照充足,农民冬天大多不干活,袖手晒太阳,而在福建林区,常常雾气弥漫,阴雨连绵,还要干繁重体力活。饮食习惯也困扰他们,他们喜欢吃馒头、花卷、煎饼等面食,不习惯吃大米饭。
生产安全也是大问题。支闽的山东林业工人,原先都是鲁西南农民,对砍伐木头没有什么经验,技术不熟练,缺乏安全保护意识,对气候、风力风向、地形的变化也不了解,上工时由技术员、安全员临时培训一下,了解注意事项,就上岗了。管理也比较混乱,因此时有工伤事故发生。后来加强管理,制定和强化了规章制度,采用层层负责制,很快把生产事故降下来。
由于生活环境改变、饮食习惯不同、家庭观念较重、婚姻问题困扰等诸多原因,不少人在福建生活一段时间后,选择回家乡,有的调回去,有的探亲一去不回,有的开小差跑路,大多数人还是留下来了。
一年半时间很快到了,许多工人准备回老家。然而,情况有了变化。福建省林业厅厅长邓超向副省长梁灵光汇报:这批工人已成为林业生产者骨干,又都是强劳力,如果调回山东,对福建全省木材生产影响极大。福建省在南平召开座谈会,各伐木场派代表参加,会议动员山东工人留下来,号召“以林为家,以场为家”。梁副省长在华东工作会议上,与山东省领导协商后,省政府发一个文件:以自愿为原则,欢迎愿意不回去的工人留下来,留下来工人的家属分批迁来福建落户,将农村户口改为城市居民户口,工作一年半的转为国营正式工人。这样,大批工人选择留下。当时,这批工人大部分未婚,回家乡结婚后带着新婚妻子来福建安家,同样成为城市居民,在三明就业。至1960年12月,福建省安排山东籍的林业工人家属4.1万人。于是,留下来的山东工人及其家属、子女都成为福建人。
1958至1960年,在福建和山东两省领导的关怀下,各地建设了伐木场办公楼、宿舍楼,有的还创办了医院和小学,工人开始学习文化,而他们的子女则有较好的学习环境,从林场幼儿园、小学,到地方读初中,不少人上高中、考上大学,成为国家栋梁之材。
(本文采写部分资料来源:《林业工人访谈录》王凤阁 著、《失落在闽山深处劳动号子绝唱》张式利 著;本文图片来源:三明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