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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两位闽人的精神立像与镜像

日期: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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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6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钦定四库全书》收录的《寒支先生传》部分文字内容

《钦定四库全书》收录的《寒支先生传》部分文字内容

●惭 江

在《史记》一书中,司马迁做了一个看似费解,却煞费苦心的事,就是把隔代的两个历史人物屈原和贾谊合为一篇传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原和贾谊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在文章过渡段中提及:“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显然,这种联系还不足以把二者合为一篇传记。而作者司马迁与他们又有什么联系呢?在文末有提及:“……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司马迁素以“秉笔直书”为著史原则,而在此时却“悲其志”而“垂涕”,更有甚者,在前文屈原传记部分,司马迁直接现身抒情议论,对屈氏的文章人品赞叹不已:“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与日月争光可也”,其评定可谓不吝用词,将褒扬推至极致,为什么司马迁如此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作出“有悖”著史原则的事呢?《古文观止》一言以破的:“史公与屈子,实有同心。”司马迁实为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他们三者之间,在人生遭遇、才华、人品上都有着高度相似性,司马迁在屈、贾身上寄寓了自己莫大的赞颂、同情和不平,映照出中国文人在历史裂隙中的精神困境及生命抉择。也为天地立心,给后世的文人树立了行为和精神的标杆,当然也在传主和作者之间建立了相互的精神镜像,写他人如己身。“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今人读到这篇文章,也会因之同悲同慨,由此触发三方跨越时空的共鸣!

以我有限的阅读范围而言,对于三方跨越时空的共鸣,以读《屈原贾生列传》《徐文长传》《寒支先生传》三篇为最。《寒支先生传》作者蓝鼎元,福建漳浦人,曾官至广州知府,比寒支先生李世熊晚生近80年。李世熊,字元仲,号寒支,世称檀河先生,福建宁化人,明末遗民,史学巨子。蓝鼎元以寒支先生为题,大有深意焉。遍观与李世熊史传有关的文章,诸如《清史稿》称“李世熊列传”,全祖望称“李元仲别传”,魏礼称“李檀河八十序”,黎士弘称“前征君泉上李先生墓表”,并非这些称呼不好,而是各有所宜。“寒支”,为明亡后李世熊自号,语出苏东坡《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中“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它很好地诠释了李世熊作为孤臣之子在时代巨变中的孤寂彷徨,但孤臣可弃,终不折节。《寒支先生传》开题即夺人,给全文笼罩上忧愤悲凉的基调。文末以“一腔热血,付之清冷之乡,悲夫!”作结,全文回环呼应,气韵贯通。纵观全文,中间有四处写到“泪”,传神地展现了传主的文章、遭遇及品格特质。第一处写他的文章,说“如悲如愤,如哭如笑,如寒泉烈日,如暴风雷雨”,以形象的方式诠释了他“沉深峭刻,雄伟凄丽,奥博离奇”的行文风格。第二处写到他每论古今兴亡,儒生出处等,“未尝不慷慨唏嘘”,可见他胸怀天下,经时济世的拳拳殷切之情。第三处写他的老师黄道周死义后,特地赶往福州请求褒恤,“时问其孤嫠存没,庐舍完毁,辄呜咽不置”,他与黄道周师友相见,同频相惜,老师殉节,关心悼念之情溢于言表,足见他哀毁、忠义。第四处写他登上庐山,追忆“闯献横行事”“痛悼欲绝,泪下如泉涌,不能禁也”,流下了悲悯苍生的泪水。四次落泪,加上首尾关照,整篇文章由此完成了形式闭环:承递,关联,呼应之美。

实际上,《寒支先生传》和《徐文长传》在很多地方有异曲同工之妙。《徐文长传》出现了两次“悲夫”,以及“然数奇”“然竟不偶”“数奇不已”,本文有一次“悲夫”,一次“奈数奇”。《徐文长传》写到徐渭为诗的特点,有“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的“六如”,《寒支先生传》也有前面所说的李世熊为文的“四如”特点。《徐文长传》有“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糵”,《寒支先生传》有“寒支积有块垒于胸中,每放浪山水”。《徐文长传》有“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寒支先生传》有“视天下人读书,无足当意者”。然而,徐渭面对人生困境,终究陷入狂傲疯癫的境地,而李世熊则能葆其节气忠义的儒士风范,这是两者人格特质的最大区别。这两篇奇文之所以成功,究其要旨,我认为有以下两点:一是在传记中倾注了传者的强烈情感。例如袁宏道早年才华横溢,然而科举失意,后来仕途也多为中下层官吏,这与徐渭有国士之才,但屡试屡蹶是一样的;袁宏道“独抒性灵”的创新突破和徐渭“匠心独出”的文学主张也是一样的,因而同气相求,同声相应。二是史传融入了文传的技法。古代的史传后来常常沦于按部就班的套板化以及歌功颂德的工具化,先叙其家世、中间以儒家八德刻度套述,最后写其封荫及后世情况等。而这两篇史传都融入了文传的笔法。比如《寒支先生传》中作者主写李世熊的文章气节,而尤以气节为详。而气节部分有正面描写,如李世熊拒绝出山,写得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且余年四十八矣!诸葛瘁躬之日,仅少一年;文山尽节之辰,已多一岁。”然而最精彩的当属三处颇具情节的侧面烘托,一是溃贼首领禁止士卒偷摘李公园中之橘,二是粤寇派遣士卒扑救李公被烧的屋舍,三是乡人畏惧李公知晓他所做的坏事。尤其是贼寇这类大恶不赦之人的作为,起到了对李世熊很好的反衬效果。这部分内容写得情节细腻,绘声绘色,极具可读性和感染力。《寒支先生传》结尾部分还特地使用了一处倒叙,可谓颇见匠心:“余闻先生少时,尝单车走泉州,出安海,潜观郑芝龙,其意念深矣。及唐王据闽,明数已终。日月出矣,爝火不容于不息,宜先生之不应聘也。”这一段内容不仅丰富了传主的人物形象:少负奇气、经时济世却能审时度势,同时使行文摇曳生姿,不致刻板僵化。

为什么蓝鼎元对李世熊的生平细节如此了如指掌?一方面,蓝鼎元对李世熊有私淑关系。李世熊去世前8年,蓝鼎元出生,但李世熊的老师黄道周是漳浦人,黄道周对李极为器重,魏礼《李君元仲墓志铭》称“黄石斋(即黄道周)、曹能始谓君异才博学,当今无辈”,而蓝鼎元和黄道周是同乡,这里面存在着间接师承关系。另一方面,李世熊的文章气节声播八闽,黄宗羲说“闽中曾弗人、李元仲亦卓荦一方,石斋以理数润泽其间”,儒林皆有所知,多有所仰,蓝鼎元对他相知相惜,因而产生了精神共振。据蓝氏《鹿洲初集》记载,1711年秋读《寒支集》,为元仲先生立传时,曾向汀州友人“问檀河后人”。1716年游汀州,偕宁化友人阴琫素到泉上,“登茶窠山拜李先生墓”。这与贾谊、司马迁“适长沙”凭吊是何其相似啊!“网罗放佚旧闻”,才能写出如此细节的传记,并大部分内容被清史稿所沿用。全祖望曾叹“其文章节虽非离骚,其立言之旨则与之争光可也”,黎士弘也曾说“虽百家无不窥,少独好韩非、屈原、韩愈之书”,可见李世熊的文章气节与韩非屈子是一脉相承的,是文人精神在历史长河中的传递与坚守。古代的文人传记不仅是一个人的生命史,更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史。李世熊自己也写过一篇文传《画网巾先生传》,河山易位,人伦失序,狂生画一条网巾于额际以示民族气节,正是李世熊对传主的精神立像并与传主互为镜像。蓝鼎元的《寒支先生传》,与此具有高度的类似性。其表现有四:一、李世熊“九试冠同列,典闽闱者,莫不欲一物色李生为重,竟不可得”,而蓝鼎元年轻时同样科场失意,屡试屡败,无缘功名。二、两人都反对明末空疏学风,主张经世致用。李世熊常论及“江南北利害、备兵、屯田、水利诸大要”“少时单车走泉州,出安海,潜观郑芝龙”,变乱中组织乡民修建大型土堡,抵御贼寇侵扰。而蓝鼎元年方十七,从厦门泛舟出海,南至南澳,北至舟山,考察福建、浙江沿海岛屿港湾形势,所过山川要害、风土民情,潜心默识。为官后兴修水利,革除吏敝,整顿赋役,广施德惠。正所谓寒支以布衣谋国计,鹿洲以循吏行仁政。三、两人都曾编修地方名志。李世熊所著《宁化县志》以考据严谨、体例创新著称,该志后来被尊为“天下两部半县志”之其中一部,而蓝鼎元所著《潮州府志》及《修志杂说》,突破地理书范畴,融考证、议论、叙事于一体,为后世树立了方志兼具史学深度的典范。四、两人都有民族大节。蓝鼎元主要生活于康熙雍正年间,渡海收台,撰写的《平台记略》成为朝廷及后人治台的重要参考文献。他在《寒支先生传》中直书“晚号愧庵,颜其斋曰‘但月’”,所谓“但月”,拆字后即为“明一人”之意,这样写是要冒极大的政治风险的。

总之,从屈原与司马迁、徐渭与袁宏道到李世熊与蓝鼎元,他们共同构建了中国文人的精神谱系以及薪火相传下的嬗变,书写了精神突围的史诗。他们对理想、道义的坚守,对文化的担当,不是历史的陈迹,而是照亮现实的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