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远山
年底这股寒气,像是推着人要做点什么似的。本来想拖到过年前再说,可不知怎么,周六下午忽然就看那箱子不顺眼了——就是书房角落那只樟木箱,沉甸甸的,在那儿杵了好些年。
掀开盖子的时候,“吱呀”一声,倒像是箱子在叹气。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涌出来,樟脑味混着旧纸张的味道,还有点儿说不清的、大概是时间的味道。其实哪有“时间的味道”呢?可那一瞬间,真觉得是闻见了。
第一眼看见的那件鹅黄色毛衣,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箱底最上面。拿起来时,有几根线头挂住了手指。这颜色,小时候喜欢得不得了,现在看却觉嫩得晃眼。针脚也稀稀拉拉的,母亲那时白天要上班,这毛衣都是晚上赶出来的。我记得刚穿上时扎脖子,母亲就拿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装满热水,一遍遍地在毛衣上滚。现在脸贴上去,只剩下软乎乎。衣柜里挂的那些羊绒衫,比这舒服多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少的,就是那个搪瓷缸子滚过的温度吧。
毛衣下面压着一捆信,橡皮筋都老化发黏了。最上面那封,是我高中同桌去湖北上学后寄来的。信里写的尽是食堂的包子没馅儿、图书馆占座要用砖头等废话。可那时候收到信,能在台灯下反反复复看三遍。现在呢?微信上“在吗”两个字,三分钟没回就要打电话来催。方便是方便了,可那种铺开信纸慢慢写、投进邮筒慢慢等的心情,再也找不回来了。
翻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个硬壳本子。黑色封皮,边角都磨白了。翻开一看,自己先笑出来——全是些抄了一半的诗,画得歪歪扭扭的课程表,还有不知其所谓的句子。中间有一页特别郑重,用红笔写着:“三十岁前要完成的十件事”。什么“学会弹吉他”“去西藏”“读一百本名著”……仔细数数,做到了四件半。看着这些字,好像看见十几岁的自己坐在对面,一脸的严肃。真想告诉她:别急着往前冲,有些你觉得天大的事,后来想想也就那样;有些你没在意的小事,倒成了夜里想起来会笑的好时光。
收拾完天都暗了,该扔的装了两个大袋子,该留的整整齐齐码回箱子里。其实大多数东西都没扔,只是重新摆了摆位置。那只樟木箱腾出了一大半空间,木纹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我没往里放新东西,就让它空着吧。
奇怪,箱子空了一截,心里反倒觉得满当了些。合上箱盖,“嗒”的一声轻响。窗外的天色正一层层暗下去,可西边云缝里,已经透出明天太阳要升起的那点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