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贵
“瞧好了。”
陈远舟一笑,嘴角就往上翘,眼里放光。他手里举着那把缠着透明胶的断尺,就像举着一把出鞘的剑。尺子在头顶一晃,蹭了两下头发,突然就朝桌子边上的碎纸屑探过去。
“起!”纸屑跳起来,粘在尺上,像被施了魔法。
“哇——”教室里炸锅了。孩子们伸着脖子,瞪着眼睛,手怎么也压不住实验材料,抢着去试。
后排,李小满把脸埋得低低的,指甲抠进课桌缝里。他总像被雨淋透的草,蔫头耷脑的,但这次他抬头了,嘴角悄悄往上一勾。讲台上的光落在他脸上,好像有人第一次对他说,你可以。
实验课上,学生热火朝天。
门“吱呀”一声响,王主任闪身进来,手里攥着笔记本,脸上绷成直线。他坐后面不挪窝,笔杆在纸上划拉,像给课堂把脉。
下课铃声响,王主任拦住陈远舟,“教学要规范。”他声音不大却很重,“断尺当教具,成何体统?”
陈远舟没说话,只是把断尺对着阳光,光从裂缝里透过来,在王主任脸上晃动着影子。“规矩是死的。”他笑了笑说,“尺子断了,知识没断。”
一日,礼堂门口挤满了人。学校想要挂新礼堂的横幅,可是没人晓得门框到底有多高。梯子不够长,几个人拿着长尺比划来比划去,怎么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叫陈老师来!”学生高喊,人群自动分开。
陈远舟走了过来,手里还是那把断尺。他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看向人群后面站着的李小满。
“小满,敢不敢试一下?” 他递过尺子,又指了指地上的橡皮。
李小满僵住,手指攥着衣角,满脸通红。
“他?物理才考五十分……”有人小声嘀咕。
陈远舟没说话,只拍了下他的肩膀。
李小满抬头,看见老师眼里的光——那光,像断尺的裂痕,明明断了,却透亮。他接过尺子,走到门框下。
断尺垂直插进地缝,影子被拉得老长。他跪下来,贴近地面量影长,笔尖在本子上飞速游走,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
“225厘米!”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进湖心。
体育老师架梯一量——分毫不差。掌声炸开。李小满脸红得像秋阳下的苹果。
陈远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断尺在阳光下一闪,裂痕处就像镀上了一层金子似的,好像用光来缝补伤口。
月考成绩下来,李小满的物理仍然不及格。
王主任站在走廊里,脸黑得像梅雨天的乌云。“我明白你的心意。”他语气很重,“但升学率不是靠奇迹。”
陈远舟没辩解,只点点头。
放学后,自行车棚处。陈远舟找到李小满。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拆着一盏旧台灯,电线散开,像乱糟糟的思绪。他手指灵巧,眼神专注。
陈远舟蹲下身子,沉默着,从口袋里拿出断尺,小心翼翼地放在台灯旁边。尺子的裂缝和电线缠在一起,就像两个被命运折断的角,在阴影中相互支撑。
风刮过,铁皮门吱呀一声,陈远舟摸了摸尺子上的裂缝,没说话。
李小满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像被一层雾气遮住一样。
车棚那儿,一个人影停顿了一下,就悄悄地走开了,那是王主任。
第二天,陈远舟办公桌就出现了一把新塑料尺,下面压着张纸条,字很工整:尺子送你,但你的“断尺哲学”,希望能惠及更多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