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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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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引 (小说)

日期: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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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巴 桐

1938年冬,上海租界在战火包围下宛如孤岛。霞飞路上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亮街角的幽暗。

程墨之坐在“墨之书店”的柜台后,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中捧着《庄子》,心思却不在书上。窗外,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戛然而止,溅起混着污泥的雪水。他眼皮微颤,放下书卷,右手不自觉地抚上左手的无名指——那里空无一物,只剩一小截残留的断指。

门铃乍然响起,三个日军军官裹挟着寒气闯入。为首的中村武夫脱下白手套,轻拍肩上落雪,嘴角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程教授,别来无恙?”

程墨之微微躬身,面色平静:“中村大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中村武夫踱步至一排古籍前,指尖划过泛黄的书脊:“都说墨之书店虽然不大,却藏着上海滩最珍贵的典籍。程教授你知道,大东亚共荣文化是重要的一环!”

“鄙店小本经营,不过是些寻常读物,难登大雅之堂。”

中村武夫忽然转身,鹰隼般的眼睛,充满戾气:“程教授过谦了。您在北平燕京大学任教时,对明清小说研究之深,学界谁人不知?当今之世群雄竞起,程教授大有作为。”

程墨之眼帘低垂:“乱世浮生,但求苟全性命而已。”

中村武夫诡异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下周三,我将带几位学者前来,届时程教授你要搜集到清单中的大部分珍本。我们将在贵书店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稀世古籍珍本大展’。程教授,这将令您声名大噪,锦上添花。您也为大东亚文化之繁荣立下一功!”中村武夫递过一份书目清单。

程墨之接过清单,瞄了几眼,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清单所列皆是江南私人藏书馆的镇馆之宝,为保护清单上的书籍多少人耗尽心血、倾家荡产,甚至付出性命。

“鄙店恐无力置办这些珍本。”

中村武夫凑近,压低声音:“程教授,我们需要您的名望和才智。”口气一转,冷若冰霜:“要么你做文化使者,名利双收,要么……”他顿了顿,“消极抗命,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会是怎样的。”

日军头子离去后,程墨之闩上门,回到内室。他打开暗格,取出一本《红楼梦》,扉页下压着一张泛黄照片——年轻的他和妻子素心并肩而立,笑容温婉。他的目光落在素心身旁那个神采飞扬的青年身上,那是他的同窗、挚友陈望舒。

五年前,北平。程墨之在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陈望舒在台下带头为他鼓掌。当晚,三人小聚,望舒举杯:“墨之,你的才华不该埋没在故纸堆中,当以学问济世救国。”

他当时如何回答的?“救国者众,守文者稀。文明不绝,民族不灭。”

抗战爆发。程墨之带着素心南迁上海,陈望舒则留在北平。临别那夜,陈望舒紧握他的手:“老同学,祝你平安顺遂,事业兴旺。”

然而,炮火无情。租界虽安全,生活却日益窘迫。素心怀了身孕,营养不良,日渐消瘦。那天,他站在当铺前,摸着家传的玉佩,犹豫不决。

中村武夫就是那时出现的。“程教授,久仰。一点心意,请笑纳。”他递上一个信封,厚度令人心惊。

“无功不受禄。”

“只是想请程教授鉴定几部古籍。”

从此,泥足深陷。他从鉴定古籍,到帮忙寻访珍本,再到为日本文化机构撰写文章,每一步都告诉自己是为了病重的妻子。直到素心发现真相,那个温婉的女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他怒吼:“我宁可清白地死,不愿苟且地生!”

那夜,暴雨倾盆。素心冲出家门,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人们在苏州河畔发现了她的尸体,手中紧攥着他送她的玉簪。

程墨之闭上双眼,那段记忆如刀剜心。他取出素心留下的绝笔信,纸上泪痕犹在:“墨之:我知你为我违心事敌,然大节有亏,纵有万般理由,亦难原谅。我父死于辽东北满铁路工地,我兄血染淞沪战场,而今我夫却事寇雠,情何以堪?我携儿共赴清流,愿你来世做个清白之人。”

“来世做个清白之人……”程墨之喃喃自语,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断指处。

素心死讯传来后,他悲痛欲绝,抓起书桌上的裁纸刀,打算割脉自尽。突然刀锋一转,切向左手无名指。“咔嚓”一声,指断骨折,血流如注。他仰天痛哭,立下誓言:我要救赎!

门铃再响,程墨之长嘘一口气,平伏情绪,开门迎客。

一位头戴破旧毡帽的老者蹒跚而入,怀中紧抱一个布包。

“掌柜的,收书吗?”老者声音沙哑。

程墨之点头。老者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露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孟子》。

程墨之接过,翻看几页,神色渐变:“老人家,这书……从何而来?”

老者眼神闪烁:“家传的,祖上读过几年书。如今孙子病了,没钱抓药。”

程墨之细看书中批注,心头一震。那些笔迹他认得,是陈望舒的。他们同窗十载,彼此字迹烂熟于心。

“这书我收了。”他取出远高于市价的银元,老者千恩万谢地离去。

程墨之关店闭户,在灯下仔细研究那本《孟子》。终于在《离娄章句》一页,发现了用极淡的墨水写就的密信。那是望舒的笔迹,提及一批文化界人士将被逮捕,恳请设法相救。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程墨之枯坐整夜,手中紧攥那本《孟子》。天亮时分,他站起身,眼中有了决意。

接下来三日,程墨之罕见地主动联络中村武夫,表示已备齐部分珍本,并透露“有要事请示”。中村武夫欣然应约前来。

“中村大佐,清单上的书,我已找到大半。”程墨之平静地说,“但我有个条件。”

中村武夫挑一挑眉,说道:“程老板请讲。”

“名单上这些人,”他推过一张纸条,“都是我的故交。请保他们平安。”

中村扫视名单,哈哈大笑:“程老板终于开窍了!权力比故纸堆有用得多,不是吗?”

程墨之微笑不语,取出珍藏的绍兴酒:“为此,当一浮大白。”

他斟满两杯,举杯敬酒:“愿这场文化盛会,如期举行。”

就在中村武夫举杯欲饮时,程墨之忽然道:“且慢。如此美酒,当配好器。”他转身取出一对白玉酒杯,“这是我珍藏多年的玉杯,今日方得其所。”

中村武夫满意地接过,一饮而尽。

“下周三,”中村武夫放下酒杯,志得意满,“我将带几位文化界重量级人物前来,共襄这个盛会。”

程墨之躬身送客,门关上的刹那,他的笑容倏忽收敛。他走回内室,取出素心的照片,轻声说:“素心,我终于明白,救赎不在来世,而在当下!”

时间紧迫,程墨之心急如焚,凭他在文化界的名望,登高一呼,许多江浙一带藏书家纷纷供书相助,解了墨之燃眉之急。

转眼间到了周三,墨之书店宾客满座。中村武夫正欲致辞,忽然腹中剧痛,倒地不起。现场大乱,多名高官同样症状发作。

程墨之站在二楼,俯瞰这一切,平静地饮下杯中残酒。

枪声响起时,他想起望舒曾问:“若到生死关头,你敢舍身取义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喃喃自语:“吾知所以受命矣,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租界小报载:昨日,墨之书店发生投毒案,日方九名文化官员及汉奸文人中毒身亡。书店老板程墨之拒捕,被乱枪击毙。据悉,程某本为日方效力,不知何故反目。现场抢救出的珍本中,发现多部典籍夹带抗日传单……

一个月后,风雪交加之夜。陈望舒站在被日军纵火烧毁的墨之书店废墟前,默默放下—束白花。

卖书的老者从暗处走出,低语:“他本可以逃走的。”

陈望舒长叹:“他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

老者递过一本边缘烧焦的《孟子》:“在他的暗格里发现的。”

陈望舒翻开,见断指处夹着一页纸,上面是程墨之最后的手书:

“望舒吾兄:余一生怯懦,困守书斋,以为守文即守道。然乱世无完卵,纵有千般理由,事敌之辱已刻骨铭心。今以残躯赎罪,不求青史留名,惟愿来世,做个清白之人。”

风雪愈急,覆盖了所有痕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有那本残破的《孟子》,在废墟中静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