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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一碗寻常,一生牵绊

日期: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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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谢 璇

味觉的记忆是有形状的,于我而言,它是清晨里那碗夏茂面条的模样——滑韧的面条在猪油的香气里舒展,上面卧着一枚荷包蛋,铺着新嫩的韭菜苗,盛着满当当的暖意,从童年的梦乡一直流进成年后的异乡寒夜。

沙县夏茂镇,是我生长的故乡。外公家的房子挨着街,隔壁“地瓜干”家的面坊,在每日凌晨,都会准时响起“哐当、哐当”的机器轧面声,像老式座钟的摆锤,敲打着黎明前的寂静。我和外婆总在这声响里赖会儿床,外公却已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灶火“噼啪”一燃,猪油的香气便钻进被窝。

那时的夏茂面,是日子的标配。面坊刚轧出的面条还带着新鲜的面油,外公抓一把扔进滚水,筷子一搅,白色的水汽就弥漫了灶台。他从油罐里舀一勺猪油,在另口锅里“嗞嗞”一煎,待油花泛起,把煮好的面捞进去拌开,末了,再打上一个荷包蛋。整个过程,他从不让葱蒜进锅,只说我家小馋刁最不喜葱,那碗面便成了专属我的“无葱版”,猪油的醇厚裹着滑面的清香,是我对“美味”最初的定义。

童年时我总搬个小凳坐在厨房看他忙活。外公长得很高,煮起面来弓着背,系着围裙,动作麻利。阳光透过窗,在他微微泛白的发梢上跳动着。“囡囡,面好嘞!”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推,我总能一溜烟把面吃光。外婆在一旁笑着嗔怪:“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面坊的机器声,外公的煮面声,我的吃面声,在那些被夏风晒暖的日子里,织成了一张叫“家”的网。我在这网里长大,从爬到走,从幼儿园到小学,每日清晨的那碗夏茂面,是雷打不动的仪式。隔壁“地瓜干”家的叔叔总笑外公:“增良,你这外孙女,怕是被你惯出了‘面瘾’。”外公就含着笑低声道:“自家丫头,不惯着惯谁。”

变故是从初中开始的。外公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 我开始在没有课业的午后往医院跑,给他带的饭食里,总有一碗夏茂面,猪油换成了清淡的橄榄油,荷包蛋依旧,只是我学着他的样子,也会细心地把葱花挑拣干净。

病房里的时光是静悄悄的,只有输液管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啼。外公常靠在床头看我写作业,他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眼神里的温柔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有一次我伏在床边睡着了,再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外套,而他正笨拙地给我削着苹果,果皮蜿蜒着落在床头柜上,像一条沉默的长河。

那年冬夜来得早,也格外冷。病房的温暖抵不住窗外的寒意。那天晚上,新闻联播的声音在两个病房之间悠悠地回响,这是外公每天都要准时收看的。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时事,外公忽然拉了拉我的手:“囡囡,夜深了,你先回家吧。”我不肯,他便拍拍床头的保温桶:“里面是你最爱吃的夏茂面,带着,明早还得上学呢。”

我拗不过他,抱着碗走出病房,回头时,看见他冲我挥了挥手,灯光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纹路,像极了夏茂面坊那些被时光磨旧的木梁。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夜里,梦里,外公被一辆木头拖车拖着走,他坐在车上,一直朝我挥手,我拼命追赶,可外公没像以往,只是看着我。天刚蒙蒙亮,电话就骤然响起。外公走了,在那个新闻联播结束后的深夜,在我带着空碗回家的那个清晨。

后来的许多年,我离开了夏茂镇,在异乡工作。某个加班后的凌晨,我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鬼使神差地点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时,猪油的香气猝不及防地钻进鼻腔,和记忆里的味道严丝合缝。我下意识地拨开面条找葱花,却发现一根也没有,碗底卧着荷包蛋,还是新嫩的韭菜苗。老板是个家乡口音的中年人,笑着问我:“姑娘,是不是觉得眼熟?我这面,是跟老家夏茂的师傅学的。”

那一刻,眼泪竟不受控制地流出眼眶。我想起那个总在凌晨为我煮面的老人,想起他驼着背却挺拔的身影,想起他看我时满眼的宠溺,想起他最后那晚让我带回家的空碗……原来有些味道,早已不是简单的吃食,而是一个人留在这世间最温柔的印记。

真正的告别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它就藏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常里,藏在那碗再也等不到的夏茂面里,藏在某个异乡的深夜,一碗相似的面带来的猝不及防的泪水中。外公走了,可那碗夏茂面的香气,却成了我和他之间,跨越生死的牵绊。

如今,我也常常为自己煮一碗夏茂面,不放葱,卧个荷包蛋,学着外公当年的样子,把面条拌得均匀。吃着吃着,就好像他还在厨房那头,笑着看我,问我:“囡囡,今天的面,可合口味?”

风从记忆的深处吹来,带着夏茂镇清晨的气息,带着面坊机器的哐当声,带着那碗面永恒的、温暖的猪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