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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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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善邻古韵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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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龙门场古银杏林

●蔡建境 文/图

尤溪县中仙乡善邻村,是一个因民风而得名的建制村。

村部所在地溪坪,古称“塗山”,喻全境山清水秀,似一幅美景图,“图”与“塗”同音,故取名“塗山”。清代,溪坪筑起一拦水坝,建一座水车碓,由于“溪流百丈水无声”,更名“溪坪”。据当地村民介绍,新中国成立之初,土改工作队进驻溪坪,见当地百姓善良老实,与邻里和睦相处,队长陈明秋建议更名为“善邻”。

塗山毓秀

塗山,自古就留下了纱帽石、更鼓潭、执笏排、笔架山、两狮子、双蛇会、玄武水、罗城山、天马案、玉凤亭等十大风景名胜,是历代文人吟诗揽胜的风雅之地。

“溪坪尽姓苏”。苏氏,乃黄帝后裔,以陕西武功为郡望。其入闽始祖为益公,于唐光启元年(885)随王潮入闽。益公二十世孙玄三,于南宋中期(约1160),迁至大田蓝坊牛鼻头兴基立祖。400多年后,玄三公第七代孙献四公,于明嘉靖八年(1529),先迁尤溪廿三都西华坷垅麦坪崙暂住。多年后再辟木塗溪坪(简称塗山)兴基,鼎建积庆堂。

献四公生一子,有公,系遗腹子。意谓献四公去世时已有,故名。有公幼年早熟,才智过人。年方十二时,有一天,突然向母亲要钱,说是要去东华洋做生意。母亲半信半疑,就给了他一些钱。可是,他去了一整天,天黑了还没回家,家人十分紧张。第二天,他回来了,竟一次性从东华洋购回数百亩田产,一时传为佳话。壮年时有公考取县学第一名,为邑庠生。有公极善经营,田产最多时3300多担。《塗山苏氏族谱》说他“富比陶朱,建造仓室于本都东华村”。

有公之子新纲公,字毓寰。少时资质英敏,聪明过人,受赣州地师沈宗禹之法,精通山水之气。少年时,有一年寒冬,他见一外地人在村子的水碓房里过夜,心生怜悯,就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让他带回家,并热情招待。询问之后才知,这人是赣州堪舆大师沈宗禹,便留住家中,有心向其学习堪舆之法。最初,沈先生并未全心传授。一天,沈先生称自己在水尾看到一条大蛇,被吓到,后来蛇钻进了一个树洞,他因此生病了,想回老家。要求新纲前往一探究竟。新纲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进树洞里一看,只有几本书,并没有巨蛇。回来向老师复命。沈先生说:“看来你和这些书有缘,那就按照书里说的去学吧!”这才把真功夫相授。后来新纲凭所学,终成远近闻名的一代堪舆大师。

新纲公育有四子,次子苏国祥为邑庠生,娶妻西华同安严氏之女严秀使,系顺治壬辰科(1652)进士严自泰之妹,生七子。国祥按乃父之谶图,鼎建下后门祠堂,岐山堂,喝形“飞凤落洋”。上梁时还请来严自泰为其捧梁。族谱说他“幼时勤读诗书,胸罗经史,蒙孔宗师取进尤溪县学第六名。公之识见,俱大恢祖父之骏业,贻孙子之鸿图,七叶并茂,数代同堂”。

以上四代,为溪坪苏氏开基先祖,他们才华出众,为塗山苏氏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从第五代开始,塗山苏氏丁财两旺,人才辈出。

“文学仰三苏卓越才华扬宗代;武功传一脉蕃昌支派衍塗山。”(苏宜明)“后辈绍宗贤勇攀书山重振三苏文运;门庭培桃李遨游学海深造四化人才。”(苏树荣)这是苏氏后人为宗祠题写的对联,表达了塗山苏氏“重振三苏文运”的愿望。事实上,塗山苏氏也确实始终以三苏为楷模,勇攀书山,耕读传家。到了第六代孙苏学经,更是率先垂范,把崇尚读书的传统发挥到极致。他不仅自己是太学生,所生三子,也有两个都是监生。取仁、义、礼为三子的房号,以表达对传统文化和儒家道义的尊崇,并世代相传。族谱称赞他“为人宽宏厚重,勤俭处己,忠信待人,承先人之遗业,置裕后之良田”。一生乐善好施,为御匪乱,在水尾山巅间,建一座山寨——福安寨,以护一族平安。他重视教育,每年都延请老师课教,教族中子侄读书。“当时一堂数代,子孙众多,膝下或游雍或泮水,丁皆不白。”到第十一、十二世,苏氏出现了父子兄弟同为秀才的盛况。从第二代有公考取邑庠生开始,到清末废除科举的300多年间,塗山苏氏一族就有贡生1人,有140多人考取太学生、例贡生、邑庠生、监生等各种功名,还有40多人被授予耆宾、介宾、州同等职,还出过六品守备、五品千总等武官。

龙门怀古

龙门场,崇祯《尤溪县志》:“龙门山,县南一百三十里,隶二十六都,高耸千余丈,其巅有石穴,泉极清澈,岁旱不涸,有龙居焉。”于是,山上的洞,便被称为龙门洞,所在的村子,也被称作龙门场。

关于龙门古洞,《尤溪县志》(崇祯版)也有简要记载:“龙门洞,县南,二十六都。洞口广才四尺,而其深莫测。中有石龙及棋局、棋子状。石窦滴水如雨,又名‘滴水洞’。其水流入石穴,莫知所之。入百步许,蝙蝠为群,其大如鸦,扑人面,不可得而深入。朱韦斋纪游有诗。”《中仙乡志》还提到:“朱熹被冤伪学时,曾避难于此。其父朱松任尤溪县尉期间曾到此一游,并题刻‘别一天地’于洞口石壁上(因年代久远已模糊不清)。”朱松的题刻虽“已模糊不清”,但他的《题龙门洞》诗,却流传甚广,许多版本的《尤溪县志》均有收录。

到了清乾隆时,尤溪县令焦长发,在原有“尤溪十景”的基础上,新增“尤溪八景”,“龙门古洞”就入选其中。他在《新增八景序说》中写道:“邑属之二十六都,有龙门洞。积漱珠流,辽夐深邃。其中石龙天矫,棋局纵横,殊多奇景。壁勒朱韦斋先生诗,诗系先生手书,字势雄强,如右军书。所谓‘龙跳天门’之概,洞固以先生传也。”清乾隆时西华举人严世琠的《龙门古洞》诗也写道:“沈阳佳景遍丘原,古洞云封在远村。不是名贤留墨迹,于今谁识有龙门!”洞以人贵,龙门古洞因朱子父子的加持,而身价日隆。

龙门场,还有古银杏。据《尤溪地名》介绍,龙门场古银杏林,距今已有800多年历史。方圆百亩内有古银杏树353棵,平均胸径50厘米,最大的达160厘米,为福建省最大的古银杏群。相传为驸马都尉卢人瑞于南宋开禧二年(1206)引进栽种。

关于卢人瑞,各版《尤溪县志》均有记载,系南宋庆元五年己未(1199),曾从龙榜进士。相关事迹,诸版县志均无涉。但民间传说却不乏生动的故事。南宋嘉泰四年(1204),因国库紧缺,宋理宗派时任驸马都尉的卢人瑞,前往尤溪龙门场负责炼银。在挖矿、炼银的过程中,许多劳工得了一种怪病,不少人浑身出现红色斑点,奇痒难忍。卢人瑞四处求医,均不得法。后来有一位当地郎中,了解了病情,认为此病与劳工长期炼银有关,应在工地大量种植银杏树,因银杏树叶所散发的气体,可降低人体对金银碳的吸收。但杏树绝大部分生长在北方,南方气候与土壤不一定适宜栽种。尽管如此,为了治病救人,卢人瑞还是派人到北方购买银杏树苗在当地栽种。这些移植到龙门场的银杏树,竟奇迹般连片成活了。从那以后,劳工身上的红斑病也逐渐消失了。

后来,卢人瑞因奸人诬陷被冤杀。但他种下的银杏树,却成了当地一道亮丽的风景。银杏是一种丛生植物,老树新枝共一枞,虽历经沧桑,却依然生机盎然。漫步古银杏林,可以见到老幼同根的“母子”树,三五株同根相拥的“连理”树,更有“八世同堂”的古树枞,令人叹为观止。如今,拥有800多年历史的古银杏林,是国家 AAA 级旅游景区,也是闻名全国的省级摄影创作基地,而银杏果更是当地农民的重要经济来源之一。

在民间传说中,卢人瑞手下有一位叫王福山的人,曾经为运银出谋划策。卢人瑞冤案发生后,他便留在当地,成了龙门场王氏始祖。查阅龙门场王氏族谱和《尤溪姓氏志》,可知在王氏入尤先祖中,确有王福山其人,但并不是龙门场王氏的开基始祖。龙门场王氏的开基始祖为王五八(继贤),从十七都高坪迁居龙门场 。

从龙门场往上走三四百米,便到了半岭自然村,这里古树成荫,其中最大的树龄达200多年,房屋依山而建。在这里定居生活的,都是从台溪乡盖竹村迁来的阮氏后人。其始祖益才公,即七才公,小名七郎,系得禄公四子,于明正统元年(1436),从厚地过洋高楼厝开枝入中仙尤门场破石坑。阮氏在半岭建有两座祖祠,龙岭堂和凤岭坊堂。

契说山坑

如果说龙门场的古洞、古树和古老的传说,引发了人们的怀古之幽思的话,那么,走进山坑,那里的古契文书,则留给我们关于古老山村的另一种历史表达。

从溪坪自然村溯小溪上行3公里,就是善邻村的高地山坑自然村。2015年,山坑林氏后人,在自有房屋安塆厝屋顶夹层中,发现了一个古契字箱,里面珍藏着自明嘉靖十一年(1532)到民国六年(1917),385年间形成的400多份古文书。内容包括田地、山场和房产物业的契书,兄弟分家的阄书,纠纷调解的断书,以及借据、当书、婚约等文书。这些古文书的发现,使山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恢复了历史的记忆,仿佛穿越了近五百年的时空隧道,让我们重新审视和领略了这段历史的社会状况和百姓生活。

其中,最早的一份契书,立于明嘉靖十一年(1532)三月,到万历四十年(1612)十月,经几代人续签,历近百年流转。看似一份物业产权的买卖和变更,实则体现了当地村民对契约的尊重和坚守。与此相类似的,还有买卖土地、田产、山林、银杏、房产、宅基地等各种动产不动产的契字文书。从中可见,最迟从明朝中叶开始,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都是有主的,而且都以一纸文书为凭。

善邻村一向以诚实守信、邻里和睦而闻名乡里。这与他们早已养成的凡事立字为据,信守契约的精神不无关系。有一份兄弟分家的阄书,就有力地印证了这一点。顺治庚子年(1660),林月堂、林月芳兄弟分家,长子月堂收执的“仁”字号阄书,前有序言,后列物业、家财、田产清单。清单之后,载明立阄人、监分人、见证人,阄书相关人、代字人等。一纸阄书,既表明了亲兄弟明算账的本分,也表达了兄弟亲如手足的情分,更体现了深藏民间的立约、依约和守约意识。

古文书中还保存了几份借据:康熙辛亥年(1671)二月,林启明以牛栏一间为当物,向胞叔林祥宇借谷二百斤,约定每百斤加利四十斤正,到秋收后本利一起送还,不得出欠,立当据字一纸,付与为照。立当据人林启明,在署名后画号。康熙十六年(1677)三月,蒋启仁向细旧(小舅)林祥宇借得本谷五十斤,约定每百斤加利四十斤正,其谷冬成之日本利一并送还,不敢少欠。立据人署名画号,代字人林启阳亦署名画号。从中可以看出,古人相互借物,立字为据,早已形成了一种自觉遵守的习俗。

还有一份立于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的《合据》载:郑林张三姓祖,置有灰石山一所,坐落滴水庵。因开灰石与保护周边树木,引起纠纷,“县主蔡太老爷公断:三姓开窑烧灰,其界内有竹林、杏树、杉松等项,系林姓管业。滴水庵下湾坪有杏树一株,系郑姓管业。又有米杏一株,郑林共管。合据自立后,不得借烧灰石,侵害林姓物业,林姓亦不得依借山场,霸占灰石烧灰。此是两姓甘允,各无反悔……”从中可以看到,早在200多年前,这里的山民,就已经懂得借助官府的力量来诉求公平,维护自身的权益。这里的蔡太老爷,就是乾隆时知尤十年的县令,华容举人蔡述谟。《合据》用“公断”来表述,足见人心所向。《尤溪县志》(民国)称他“宰尤十年,不事纷更,吏民安堵。……去之日,攀辕卧辙,送者塞路”。

古契文书,还为山坑填补了一段失去记忆的历史。山坑上隔林氏,至今已繁衍十九世,但因久未修谱,祖宗行迹大多失考。2015年修谱时,就是借助古契文书,才得以推断出各代祖先的生卒年代和主要事迹,以及代际传承,使新修订的族谱更加完整翔实。所以,翻阅《上隔林氏族谱》,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其他族谱所没有的。从第一代开基始祖到第十二代,其世系叙述,基本上都是通过契字文书推算、佐证得出的。如第四代林玉潭所生四子,就是通过清顺治丁酉年(1657)一份关于前厝地基纠纷公断字据认定的;又如林天命与月堂、月芳的父子关系,也是由顺治十七年(1660)的一份分家阄书厘清的。在毫无文字记载的情况下,仅凭古契文书,就梳理出长达数百年的家族发展脉络,写成一部族谱,确实难能可贵,即使在整个中华谱牒史中,也算得上是一个奇迹了。

有意思的是,居住在山坑墘头的于氏,以前也“未见族谱传世,其他有关族史的文字材料也流传不多。世录只能从上隔林氏安塆支保存的旧契字中找到一些古人名字,按其在旧契字中出现名字先后为序,录其生平事迹‘始见’‘终见’于什么年份,让后人大体了解这些人生活在什么年代。”(《墘头于氏简谱·世录》)于氏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山坑的呢?

位于山坑村东南的树林口,有一穴古墓。墓碑碑文曰:“大明嘉靖戊午年立春葬·祖考于公墓道。”据万历戊寅年(1578)东华陈守仁、陈守敦兄弟同立的一张契字,万历十二年(1584)陈守仁又立的一张契字看,墘头始祖于再兴(凌五)与东华陈守仁祖父陈世俊为同时代人,正德年间(1506-1521)有买卖关系。结合墓碑上于公葬于嘉靖戊午年(1558)的记载,于姓迁来的时间应当在弘治(1488-1506)、正德(1506-1522)期间,距今已有500多年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