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三重门的协奏曲

日期:12-12
字号:
版面:第4版       上一篇    下一篇

●蔡亦锋

《论语·尧曰篇》是《论语》全书的最后一篇,也是全书最短的一篇文章,全文只有三章,共484字。宏大而精微的内容,简约而不简单的结构,让每一位读者回味无穷。

一重门:传承使命担当。《尧曰篇》第一章就描绘了执政者治国理政的宏伟蓝图。这一章共有7个自然段,可以分为四个方面的内容。一是描绘执政者的使命担当。第一章开篇就点明了尧对舜的嘱托,“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这句话的核心是尧让位给舜的时候,他把“允执其中”的政治智慧作为核心使命传递给舜。“允执其中”的意思是“诚实地保持着那正确”(杨伯峻《论语译注》),因为在儒家的心中只要“允执其中”,就可以“天禄永终”。而第2段只有“舜亦以命禹”5个字一笔带过,这种惜墨如金的写法,意在强调舜让位给禹的时候,把尧的政治智慧一字不落地传递给禹。第3段则概述了商汤的执政理念,“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把“朕”与“万民”对举,表明商汤把自己的使命具象化为对天下百姓的责任承担。第4段“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虽然有至亲,却不如有仁德的人。百姓如果有罪过,应该由我来担承”(杨伯峻《论语译注》),这种使命观将血缘关系转化为道德力量,因为儒家把“仁”作为最高的道德准则,也是孔子确立的核心思想,正如孔子所说:“仁者,人也。”(《礼记·中庸》)。至此,夏、商、周时期执政者治国安邦的蓝图一目了然。二是制定执政者的施政纲要。执政者要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就必须有自己的施政纲领,这样才能凝聚天下百姓。第5段“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这一段分别从“政行”和“归心”两个维度制定了执政者的施政纲领。“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体现的不仅是修复好的制度,更要把好的制度在具体的社会治理中得到落实。“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强调的是人才的重要性,即文化觉醒比军事征服有更强的凝聚力。文中用排比兼对偶的句式,不仅表达了对“政行”“归心”的强烈愿望,而且突出了这种行为的重要性。三是明确执政者的工作重点。第6段“所重:民、食、丧、祭。”6个字,字字有声地标明了执政者的工作要义,不仅涉及人口增长(民)和民生经济(食),还关联了伦理教化(丧、祭)等具体事项。四是彰显执政者的人格魅力。第7段“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这是这一章的最后一段,以排比句的形式提炼出“宽”“信”“敏”“公”的人格规范,即宽厚获认同、诚信得任用、勤敏创事业、公正悦民心。这种将人格规范转化为施政准则的愿望,彰显了儒家“内圣外王”的理想。总之,三代帝王对法度、人才、品格的要求虽然各有侧重,但传承担当精神的意愿都是相同的。

二重门:规范行为尺度。《尧曰篇》的第二章主要是通过子张问政于孔子的一场师生对话来展示的。整个章节都是子张提出自己的疑问,然后由孔子一一来解答,类似我们现在的新闻发布会的答记者问。“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请教孔子,怎样可以治理政事,孔子斩钉截铁地回答,尊重五种美德,排除四种恶政。接着,子张又问五种美德是什么,孔子回答“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给人民以好处而自己却无所耗费,劳动百姓而百姓却不怨恨,自己欲仁欲义却不能叫贪,安泰矜持却不骄傲,威严却不凶猛(杨伯峻《论语译注》)。子张对“惠而不费”还是不理解,于是孔子作了十分具体的解释:“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这段话的大意是尽量使人民得到利益,让他们选择农时劳动,他们就不会有怨恨;自己要有仁德,不要怠慢别人;自己要衣冠整齐而显得庄严,让别人有所畏惧却不感到凶恶。“尊五美”的主张集中体现了孔子“仁”的核心。“惠而不费”强调执政者要顺应民众需求,这与《论语·雍也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忠恕思想一脉相承,也是把治理理想与道德追求相结合的主张。

“屏四恶”的具体内容是“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加教育便加杀戮叫虐,不加申诫便是成绩叫暴,起先懈怠又突然限期叫贼,同是给人以财物而出手吝啬叫小家子气(杨伯峻《论语译注》)。这从反面建构了德政的边界框架。孔子把“不教而杀”列为首恶,与“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论语·为政篇》)的教化原则相呼应。而“慢令致期”直指形式主义的痼疾,即政策朝令夕改却要求即时成效。“屏四恶”的一个“屏”字,掷地有声,表明孔子对“四恶”现象深恶痛绝的鲜明态度。

三重门:构建认知框架。《尧曰篇》第三章只有一句,“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作者以双重否定的方式,强调了“知命”“知礼”“知言”的重要性。

孔子所说的“命”,一方面指“天命”,即人力无法完全掌控的宇宙规律,如“五十而知天命”(《论语·为政篇》),强调对天道的领悟。另一方面,“天命”也包含了个人被赋予的道德责任,如“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论语·述而篇》)这里有一个故事:孔子周游列国到宋国时,权臣桓魋想加害孔子,甚至砍倒孔子与弟子习礼的大树,弟子劝孔子赶快离开。面对当时的困境,孔子以这句话表明对天命的坚定信念。孔子将“知命”作为君子的必要条件,强调既“知天命”,又要“德于予”的双重要求,展现出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论语·宪问篇》)的坚韧品质。

“不知礼,无以立也。”这一句深刻揭示了在春秋时期礼制对于社会发展的重要作用。在春秋礼崩乐坏的背景下,孔子把“礼”作为维系社会秩序的主要手段。孔子“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篇》)的著名论断,进一步揭示了社会治理的规律。从《左传》“礼,经国家,定社稷”到《礼记》“道德仁义,非礼不成”,可见“礼”不仅是外在规范,更是内在价值的追求。这种将个人安身立命与社会稳定相结合的主张,体现孔子对理想社会的认知高度。

“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这里的“言”不能简单地理解为说话技巧,孔子在《论语》中多次提到“听其言而观其行”。如,“巧言令色,鲜矣仁”(《论语·学而篇》),要明辨说话人的言语真伪;“法语之言,能无从乎”(《论语·子罕》),要善于接受说话人的严肃之意;“有德者必有言”(《论语·宪问篇》),要领悟说话人的高尚情操。上述不同的篇章里“言”的内涵,孔子关注的是言语背后的道德品行,即“言行一致”成为中国传统人才选拔的重要标准。“君子喻于义”(《论语·里仁篇》)体现了孔子对理想人格的期许。这一章把“言”提升到人际交往中如何识人的必要条件。

总之,《尧曰篇》从国君的“允执其中”、执行者的“五美”“四恶”和个体的“三知”三个维度共同构筑了孔子所期盼的一个和谐社会。

从《论语》全书看,第一篇的《学而篇》以“子曰”开篇,拉开了孔子关于“学习”的序幕,字里行间深情讲述着学习的乐趣、方法和重要性,由此展开19个篇章涉及做学问、做人、做事的融合统一,到最后一篇《尧曰篇》以“孔子曰”作为结束,用自己理想的社会蓝图呼唤美好的愿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结构,一个学问渊博、聪明睿智、为人真诚、风趣幽默、人格高尚的活生生的夫子风采,萦绕在读者的脑际。“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论语·述而篇》)这是弟子对孔子丰富的生活情趣和伟大人格的岁月记录与生命回味。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篇》),孔子留在我们心中的伟大形象,正像司马迁在《史记》中盛赞孔子所说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