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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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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武陵山脊

日期: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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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田 蜜

我的父亲,是武陵山里长起来的土家人。

六十个春秋像山风掠过他脸庞,刻下沟壑般的皱纹,皮肤是经年累月被太阳烤出的古铜色,粗糙得像老树皮,一身灰布衣裳洗得发白,一穿就是几年,唯有那鼻梁还算挺拔,像群山在他脸上留下的最后一条山脊。

母亲总在我耳边唠叨:“你爸这辈子,苦水里泡大的,你爷爷走得早,他是老大,这个家,他不敢不扛起来。”父亲把话都省给了日子,沉默成了他最深的语言。我常常想,要怎样沉重的岁月,才能让人连笑都变得如此珍贵?

十四岁,别人还在学堂读书,父亲的肩头已经扛起了扁担。在生产队里,他拼了命也只能算半个劳力,工分自然也只有半份,但弟弟妹妹们拿着书本的时候,那个只读过几年书的哥哥却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只要想读,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

为了这句承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耕田、木匠、砌墙、盖瓦,他的手摩挲过太多生活的粗粝。直到一九八二年的夏天,二叔把中南民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递到他面前,这个沉默的汉子终于放声大笑——那笑声震落了眼角浑浊的泪,土家寨子第一个大学生,是他这个大哥用脊梁顶出来的。

我的母亲,当年隔壁村最水灵的姑娘,拒绝了一切体面的提亲,偏偏看上了这个“又老又穷”的男人。后来她说:“我瞧上的就是他眼里的那团火,烧不灭,浇不熄。”结婚后的生活比想象中的还要艰难,连把像样的锄头都凑不出来。但母亲从来没有后悔过,等到我们姐弟降临到这个世界——姐姐叫田甜,我叫田蜜,父亲把对生活的全部希望缝在了子女的名字里。

为了这份甜,父亲开始和时间赛跑,白天上工做瓦匠,晚上下矿挖煤。一九九八年他拼了命种生姜、辣椒,不分昼夜地守在田埂上,等到外地商人开着卡车来收货的时节,这个从不服输的男人,终于把手伸出来,数出了建新房的钱。

搬新家那天,父亲靠着门框看我们姐弟在地上疯跑打闹,他笑得十分开心,笑容像落日余晖一样暖洋洋。

父亲的脚步从未停过,当农业的光景发生变化,他又一次背起了行囊,加入了南下北上的打工队伍。大地很大,他的脚步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对家人的思念。

那年夏天,我把大学录取通知书给他看,他沾着水泥灰的手接过录取通知书,在夕阳下看了很久,然后用手袖子轻轻擦拭封面,笑了笑,接着就是一声长叹。这声叹息中有高兴也有对儿行千里的担忧。

现在我们都成家了,可父亲还是闲不下来,有时候进城来,就说送菜,自家种的甜。我们心里明白,他就是想小孙女了,只有抱着那个软软的小身子,他的皱纹才会舒展开,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早上,天边还飘着晨雾,父亲又要回绿水镇的老家,他扛起母亲收拾好的麻袋,跨上那辆吱呀响的旧摩托车,朝霞把他的白发染成金色,弯着背的身影在薄雾里越走越远。我站在街口,泪水模糊了双眼——父亲用自己一生的佝偻换来我们挺直腰杆做人。

血脉像武陵山的溪流,默默地流淌着。武陵山的风还在吹,父亲微驼的脊背,是武陵深处最暖也最硬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