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应峰
一
索道车厢内,刘思思和周一氓像两只被突然关进笼子的鸟,先是惊慌失措地扑腾,然后渐渐安静下来。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有两个一次性纸杯,装着索道站提供的免费饮用水。刘思思的杯子里,漂浮着一片淡黄色的柠檬,那是她从包里掏出来的。柠檬的清香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与周一氓杯子里的普洱茶味交织在一起。
“你……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刘思思的声音带着颤音,她死死抓住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窗外,那里是一片模糊的绿色,像是被风吹乱的树叶在眼前晃动。
周一氓没有回答,他正盯着车厢顶上的应急灯发呆。那盏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是一个垂死的生物在做最后的挣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但他没有掏出来。他不想接电话,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只想安静地坐着,等着这一切快点结束。
“我……我好像听到奇怪的声音。”刘思思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受惊的小鹿。她指向车厢的一角,那里有一块松动的塑料板,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周一氓终于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没有聚焦的镜头。“可能是风吧。”他淡淡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咚咚”声。
刘思思没有回应,把身体缩成一团,仿佛抵御着看不见的威胁。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自己作斗争。她闭上眼睛,试图平静下来,但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可怕的画面:索道突然断裂,车厢像一块石头坠落,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疼痛……
“别乱想。”周一氓的声音沉稳而严厉,像是在呵斥一个犯错的孩子。
刘思思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睁开眼睛,看着周一氓。他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如戴了被折磨而变形的面具。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让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车厢外的风越来越大,似有一头无形的巨兽在咆哮。钢索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响声,刘思思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突然觉得口渴,伸手拿起桌上的纸杯,却发现手在抖,水洒了出来,漫过手背。
周一氓的目光落在刘思思颤抖的手上,他伸手接过纸杯,放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别怕,他们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
“你……你为什么这么冷静?”刘思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她看着周一氓,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周一氓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二
车厢里的氛围越来越沉闷,那是缺氧般的感觉。刘思思脑袋有些发晕,她努力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她伸手扶住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周一氓注意到刘思思的异样,转过身,关切地看着她。“你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我……我有点不舒服。”刘思思的声音很轻,她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一氓站起身,走到刘思思身边,身体离她很近,近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的手轻轻扶住她肩膀,像是在给她传递力量。“坚持住,我会照顾你的。”
刘思思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你有没有带水?”周一氓的声音在刘思思的耳边响起。
刘思思摇了摇头。
周一氓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送到刘思思的手中。“喝点水,”他的声音很轻,“慢慢喝,别急。”
刘思思抿了一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像是在燥热的沙漠中找到了绿洲。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头晕症状也有所缓解。
“好点了吗?”
刘思思点了点头,她把水瓶放回周一氓手中,目光落在他脸上,发现他眼神里有些许光亮,像黑暗中的一丝希望。
周一氓转过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的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他把水瓶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掏出手机,开始滑动屏幕。
四周变得安静下来,只有索道车厢轻微晃动声。
刘思思把头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犹如无数颗星星坠落在大地上。
周一氓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然后,突然把手机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怎么了?”刘思思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她看着周一氓,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周一氓没有回答,把头埋在手里。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周一氓突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像刚刚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站起身,走到刘思思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我们得想办法自救。”
刘思思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看着周一氓,试图理解他的话。“自救?怎么自救?”
周一氓转过身,开始检查车厢的结构,手指轻轻触碰车厢的墙壁,眼神变得专注。
刘思思看着周一氓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动作敏捷而有条理,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勇气,但她觉得,也许他真的能带她走出这个困境。
“这里有个应急出口。”周一氓的声音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他的手指向车厢顶部的一块金属板,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把手。
刘思思的心跳加速了,她站起身,走到周一氓身边,目光落在那块金属板上。“我们能爬出去吗?”她的声音颤抖,但更多的是兴奋。
周一氓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握住把手,试图拉开金属板,但金属板纹丝不动,被焊死了。他用力拉了几下,金属板还是没有反应。
“拉不动。”周一氓松开手,金属板发出“咔哒”一声,似在嘲笑他们的无力。
刘思思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感觉自己的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她后退一步,靠在车厢的墙壁上。
周一氓没有放弃,他开始检查车厢的其他部位。 “你先休息一下吧。”
刘思思点了点头,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听着周一氓在车厢里走动的声音,竟渐渐睡着了。
三
刘思思在梦中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家。那是一个温暖的家,有妈妈的笑声,有爸爸的拥抱。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中飞翔的小鸟,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
“思思,醒醒。”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刘思思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索道车厢里。周一氓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怎么了?”刘思思的声音很轻,她刚刚从梦中醒来。
“救援队联系上了,”周一氓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说需要一点时间来定位我们的位置。”
刘思思的心跳加速了,她坐直身体,看着周一氓。“需要多久?”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周一氓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黯淡。“他们没说具体时间,”他顿了下,“但他们会尽快赶来。”
刘思思的身体微微一颤,感觉自己的希望又像肥皂泡破灭了。她靠回车厢墙壁,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再睡会儿吧。”周一氓声音里带着关切,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刘思思的肩膀。
刘思思没有回答,把头转向窗外。外面的夜色依然深沉,无尽的黑暗在吞噬着一切。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安静下来,只有索道车厢轻微的晃动声。周一氓看着刘思思,突然觉得她的侧脸很美,像是被雕刻出来的艺术品。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小小的影子,像两道月牙。
“你……你为什么一个人坐索道?”周一氓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刘思思脸上。
刘思思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周一氓。 “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声音轻得蚊子般。
周一氓点了点头,“我也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程。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如被拉长的胶片。刘思思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她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保持清醒。
“别睡着了,”周一氓的声音突然响起,“睡着了会加重高原反应。”
刘思思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睁开眼睛,看着周一氓。“我没事。”周一氓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刘思思身边。“靠在我身上。”他的声音很轻,像命令,又像请求。
周一氓的身体离她很近,近到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都闻得见。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靠了过去。
四
刘思思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车厢开始晃动。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索道车厢里。周一氓依然紧紧抓住扶手,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救援队来了吗?”刘思思的目光落在车厢外,模糊的绿色依然在眼前晃动。
钢索又在剧烈地晃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
“我们会不会掉下去?”刘思思的声音战栗着,紧紧抓住周一氓的胳膊,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周一氓没有回答,身体变得僵硬,像是被恐惧冻结了。
车厢被一只无形的手摇晃着,刘思思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甩向一侧,她紧紧抓住周一氓。周一氓也紧紧抱住刘思思,他的身体紧贴着车厢的墙壁,试图尽全力保护她。
“我们会掉下去吗?”刘思思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钢索的晃动越来越剧烈,如被撕裂的琴弦。刘思思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甩来甩去。她紧抱住周一氓。
突然,车厢停住了。
车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叫。刘思思抬起头,看到一束强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几个穿着救援服的人,正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平台上,手里拿着绳索和工具。
“我们得出去。”周一氓突然喊道。
刘思思点了点头,她跟着周一氓走向车厢的应急出口。周一氓伸手拉开金属板,先爬了出去。然后伸出手,把刘思思拉了出去。
刘思思站在平台上,感觉自己的腿灌了铅一样重。她看着脚下的深渊,不知所措。她紧紧抓住周一氓的手。
救援人员终于上来了,他们给刘思思和周一氓系上安全带,然后用绳索将他们慢慢放下去。刘思思紧紧闭上眼睛,她感觉自己在坠落,但又知道这不是坠落,而是一次重生。
当她的脚终于踩到坚实的地面,刘思思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转过身,看着周一氓。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一氓轻轻扶住刘思思的肩膀,说:“我们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