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兰
捧读《大地上的稻种》,指尖似触到闽江源头湿润的泥土,裹挟着晨露与稻香。书页间清晰呈现着三明杂交水稻种业从起步到繁茂的发展年轮,更镌刻着无数人在田埂与实验室间穿梭的奋斗印记。
此书选题接地气,与生活血脉相连,它牵起万家灶烟,将宏大种业叙事落于具体的人、具体的场景中。这种贴着大地、向着民心的叙事,最能打动人心,也最有分量。稻浪翻滚的晨昏里藏着守望,试管的微光中盛着希冀,谷仓的金黄里裹着喜悦,它们交织成土地与种子的壮阔史诗。读时总有瞬间,让人眼底发烫、心头震颤。
书的开篇章节“稻花香自闽江源”,轻易便勾连起我血脉里的乡愁。我生长于闽江源头的建宁,这片被称作“稻花香之源”的土地,早已把稻种的密码写进我的生命。春日的晨雾漫过田埂时,农人弓着腰在秧田里忙碌,指尖拂过稻穗的力道,比春风更轻柔;盛夏的烈日把大地晒得发烫,稻浪从金铙山脚漫向天际,蝉鸣与打谷机的轰鸣在晒谷场撞出声响,是最热烈的农事交响乐;秋日的仓廪中,饱满的稻种堆成小山,乡亲们捧起它们时,掌心的温度能焐热整季的风霜,那不仅是一年辛劳的结晶,更是来年炊烟不熄的底气。一粒种子里,藏着“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古老智慧,它早已是闽江源头流淌千年的文明基因。
建宁人对稻种的情愫,从来不是寻常物与情的浅淡纠葛。在我们眼里,那些沉甸甸坠在稻穗上的种子,每一粒都裹着“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的千钧重量,那是祖辈在饥荒岁月里攥紧的信念。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我而言,弥漫在空气里的稻香,是嗅觉里永生不忘的味道,一呼一吸间,都是故乡的模样。
当目光掠过书页,停驻在第二章“‘明’牌稻种”,三明市农科院的故事如同一粒饱满的稻种,在时光的沃土中悄然萌发,绽放出撼动人心的力量。绿树掩映中的院落看似寻常,试验田边的金属栅门却圈出一片不凡的天地,“国家水稻产业技术体系三明综合试验站”的牌匾与“明恢63汕优63诞生地”的刻石,默默诉说着这里曾掀起的种业革命。
1961年,“三明专区农业科学研究所”在明溪诞生,历经划归地方、重建机构、更名升级的风雨,农科院如同田埂上的稻禾,无论风雨侵袭,始终朝着阳光生长。从最初选育“红云33”“601”等常规品种,到谢华安团队1981年育成“明恢63”,再到以此为基础培育出中国稻作史上种植面积最大的“汕优63”,每一步突破都浸透着科研人员的汗水。试验田里的禾苗见过他们头顶烈日授粉的身影,实验室的灯光记得他们彻夜记录数据的专注,就连国道205穿梭的车流,都像是在为一代代科研人“十年磨一种”的坚守伴奏。
正是这样的力量,让三明杂交水稻种业从一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从1961年的简陋实验室到如今7个研究所协同攻关,从单一育种方法到生物技术赋能的多元体系,从本地试种到278个良种走向全国、累计推广14亿亩。每一粒种子的旅程,都是一段攻坚克难的传奇。
谢华安院士与团队的故事,更是将“稻种精神”诠释得淋漓尽致。曾有幸聆听先生授课,他讲述如何在稻瘟病肆虐时守护杂交水稻,如何在简陋条件下培育新型稻种,言语间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只有“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笃定。
书中有一个情节深深烙印在我脑海:1981年,三明地区稻瘟病肆虐,早季粮食减产竟达5亿斤。省里调查组赶赴三明,谢华安陪同前往尤溪。一位承包了11亩多稻田的农户,引着众人来到自家田边,指着其中一丘稻禾,声音里满是绝望:“你们说说,我这丘田,3只鸡放下去能吃得饱吗?救救我们!”田埂上,众人陪着农户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幕像重锤般砸在谢华安心上。看着那片几乎颗粒无收的稻田,望着农民强忍悲戚的模样,他既心疼又自责,更被一种沉重的无力感裹挟。那一刻,他在心里立下誓言: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必须尽快育出抗稻瘟病的种子!誓言的背后,是“让更多人吃饱饭”的滚烫初心,更是对国家粮食安全沉甸甸的使命担当。
水稻制种的壮阔画卷里,还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民间高手。刘书星、丁绍文、胡长春、俞广清、张新华……这些名字或许从未出现在学术期刊的扉页,也不会出现在科研成果的榜单上,却在千万粒稻种的基因里,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些民间高手,或许不懂复杂的遗传学理论,却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种子的纯粹。他们的双手,是最精密的筛选仪,晨光刚漫过田埂时,他们早已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过成百上千株稻穗,凭触感就能分辨出籽粒的饱满度,看稻叶的舒展姿态便知根系是否健壮。他们的智慧,藏在与土地的默契里,能从稻穗的颜色变化预判病虫害,看一场雨的疏密就知道该何时排水晒田。那些经他们手选育、晾晒、储存的稻种,早已随万亩良田的稻浪,把他们的故事写进大地的丰收诗行。每一粒饱满的种子背后,都站着一群把心交给土地的普通人。
合上书页,窗外的阳光恰好落在桌角,恍惚间竟像试验田里的稻穗在闪光。《大地上的稻种》最动人的,莫过于它让我们看见,每一粒种子的成长,都是一群人的守望;每一片稻浪的翻滚,都是一个时代的前行。当“明恢63”的基因仍在滋养万千稻田,当“稻种精神”仍在激励后来者,我们便懂得,那些扎根土地的坚守,那些向光而生的执着,从来都不是孤响。说到底,守护稻种,就是守护一个世代相传的承诺,让闽江之水永远滋养良田,让炊烟永远缭绕在丰收的山野间。
在粮食安全被赋予新内涵的今天,这部书不仅是对过往的致敬,更是对未来的昭告。看完此书我才恍然:一颗稻种,既是生命的起点,亦是生命的归宿。种子落地而生,又在丰收时凝结成新的种子,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一代一代的中国人像稻种一样,深深扎根大地,始终向上生长,便终能在时光的土壤里,种出更辽阔的山河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