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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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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沙溪河上的“担粗”船

日期: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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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柳儿

吃喝拉撒,生活常事,却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在沙县,人粪肥被叫作“粗”,种田人唤作“搭粗倽”,收集人粪肥称为“担粗”,配套的勺、楻(大木桶)、甏(缸)、船等用具,也都冠以“粗”或“肥”字命名。这些带着乡土气息的词汇,承载着一段远去的时代印记。

20世纪80年代初,农业生产中化肥使用已较普遍,但人粪肥存放腐沤一段时间后,依然是优质有机肥料。我住在凤岗街道古县村,那时5个生产队各备一条人力木制船,天晴时,每隔三五天,村民便撑船到县城收集人粪肥。担粗队由8到10人组成,担粗比干农活轻松,还能获得每担两毛钱和两个工分的补贴(当时一个成人劳动力干一天农活仅计十个工分,约合七八角钱),每次招募队员,大家争着报名。

县城在上游,离村5公里,撑船单程需2小时,队员们凌晨5点多就起床准备,简单洗漱后,便担着工具摸黑到河边,上了一条木制“平底小浅船”。那船长约10米、宽2米多,载重量5吨左右。撑船用竹篙,一端套上铁箍加固,打入一根小铁棍,能沉入水底,确保撑船稳定。船要在岸边两三米前进,离岸太远,水流湍急且水深难测,根本无法航行,这就要靠掌舵人的经验与技术。年长的掌舵人总能凭借多年经验,精准地判断水流变化,随时避开河中障碍物,一边吆喝,一边沉稳掌舵,保证小船安全前行。

船只驶出平缓河段,半小时后便抵达高山岩附近,岩上的瑞云塔始建于明万历十二年(1584),历时四年竣工。相传奠基之日,五色云自东北方灵应山飘来覆其上空,故而得名。它雄踞沙溪河北岸悬崖,数百年来俯瞰沙县县城,不仅是祥瑞象征,更是沙溪河道上行船放排的“导航灯”。塔下方,便是沙溪河“十里平流”中唯一的险滩——腾龟滩。此滩因岸上有“龙龟岩”而得名,左右分别矗立着“幞头石”和“蛤蟆石”,两石相距10米,水流湍急。《八闽通志》记载:“蛤蟆石,在高山岩之下,以形似名”,又载此地“两旁皆巨石,水势奋激,舟行甚艰”。过滩时,船只须紧贴岸边缓缓挪动,到水流最急处,数条竹篙需同时用力插入水底,众人齐心协力进行最后的冲刺。此处撑船很有技巧,力度稍轻竹篙便无法插入水底,而一旦不小心竹篙卡入水下石缝中拔不出来,撑船人很可能被带下水,十分危险。年轻队员虽然紧张,但在老把式带领下,也逐渐掌握了过滩的诀窍,每次都成功通过险滩。

之后,小船就到廿八曲山脚下的高山岩潭。沙溪河在此处形成大拐弯,河水出现回旋倒流的奇观,行船也随之轻松许多。河上偶尔能看到早早来捕鱼的小船,渔歌回荡在河谷。跨过仙舟半岛的东溪,县城便近在眼前。当时县城沿河岸分布着东门、文昌门、庙门、南门(延福门)、师古门、小水门、西门等城门。除东门和西门附近有菜农自留人粪肥用于种菜外,其余城门周边多为居民户,每天清晨,都有人在城门下等待担粗人前来,因为这“粗”在当时是紧俏货,能卖钱,但也分季节,天气好时值钱,优质的能卖到两角钱一担,掺水的也能卖一角钱,而雨天则无人问津。

那时县城公共厕所稀少,但居民们不会将人粪肥随意倒入河中。家家户户都备有大“肥甏”,住户多的大院子,“肥甏”集中放置在屋后空坪;普通住户则将其藏在屋旁或水沟边不起眼的地方。甚至有些几兄弟共用一个厨房的人家,厨房里要放好几张饭桌,他们就直接将“肥甏”深埋在饭桌底下,盖上严实的盖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南门上方的十头街,商铺林立、商贾云集,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段。附近的长铺巷、曲巷分布着许多大院子,是担粗队员们经常光顾的地方。船靠岸后,队员们争先恐后奔向大院子收集人粪肥,随后便走街串户,挨家挨户收集。担粗是个细致活,更是对人意志的考验。收集时,肥勺要轻舀轻倒,确保“滴肥不落地”;经过房间、厨房、客厅时,必须小心谨慎,不能触碰任何物件;走在大街上,看到行人要提前示意避让,嘴里高喊着:“担粗来了,快让道啰!”

忙碌大半天,船装满肥,临近中午,队员们会花两角钱在街上吃上一碗扁肉或面条,稍作歇息后便启程返航。回程时顺流而下,除一人掌舵外,其余队员坐在船头,一路上欢声笑语,分享着担粗过程中的趣事。回到村里,大家再将肥挑上岸,储存在“肥楻”和“肥池”里,经过一段时间的腐沤处理,成为滋养农田的宝贵肥料。

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中期,随着化肥全面普及以及城市建设快速发展,生活废水开始集中收集处理后排放。“担粗”逐渐失去用武之地,退出历史舞台,成为老一辈沙县人难以忘怀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