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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不断确证自我与人性终极拷问

日期: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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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6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家鸿

诗歌,首先是用来诵读的,不断地、反复地诵读。如此,不仅源于读者的意愿,更因为诗歌本身的魅力。人多的场合,朗诵是传递心声的应景之举。周围人皆静寂,唯有诗句吟哦。诗歌,当然也可以静静品读。不必发出声音,若有声音,只在内心不断回响。读的人是自己,听的人也是自己。

好的诗歌,既可以诵读,亦可默品。众人在场的诵读,可以一句句捕捉听众的心跳,寻求共鸣;独自一人的品读,如同聆听诗人的倾诉,不容有丝毫分神。全情投入的专注,岂止可贵?当然,这是理想化的状态。《井水辞》正是可当众开口、可独自沉默走进去的作品。为何这么说?春秀不仅是春秀,春秀是无数个曾经有过类似处境的人。理想在远方挥手,诱惑人极力挣脱现实,然而现实却牵绊得让人无法远离。

井水是赞同的:

命定的高度,微量的流动

从春秀的指尖,从菜园里摘来的匏瓜青椒麦菜

都用井水洗净

它流动在故园庄里人的肠胃里

井水是反对的:

春秀再次打水的时候

看到了桶里的星辰和井外的天

也看到了自己,被洗成透明的样子

她看着井水里的自己

成了从左到右的反对

开春后,她想走到很远的外面去

——可是,她背不动一口井水

“井水”这一意象可谓稀松平常,有井水饮处,便有人家。女子春秀正是人家之一。生活日复一日,平坦的流水竟也起了波澜,一次春秀如常打水,看到了井水中倒映出的星辰与天空,它们既高高在上又在春秀俯身可见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春秀因此看到了自己,忙碌于日常家务与琐事之外的那个、对远方对理想跃跃欲试的自己。可是,她又马上意识到,自己带不动井水,自己无法在异地他乡活出被井水环绕与呵护的日子。那一次倒影与看见,是生活中的波澜,终究改变不了春秀的处境。那么,春秀只是缺乏勇气?她是软弱的、胆怯的?她到底有无走向远方、远离这口井之可能?至此,井水也不仅是井水,是习惯性的依赖。是按部就班的日常。是早已熟稔的环境。试问,谁能超脱于这样的处境之外呢?

好的诗歌,让所有读者从中照见自我。它是一口井,也是一面镜子。

当然,耐人寻味的诗歌,往往更适宜深夜里独处吟唱。这并不意味着否定诵读的意义。那样的时刻,暗藏字里行间的痛楚、悲伤、矛盾、惶恐,或者快乐、幸福、满足、感恩,更能被一丝一缕、一分一毫捕捉到。惭江的诗《深爱它的无力》这样写道:

深爱一片海浪覆盖全身

并且没有退意

深爱一朵浪花簪于发梢

并且没有散失

深爱它的起伏滴入爱人的呼吸

有月光金币的回响

深爱它的吻印加密了私语

配得上人间重逢的泪水

深爱它每一次抵达脚踝,动用了

星球浩瀚的平面

也深爱它的无力

暗示曾经粉身碎骨的遥远奔赴

起初,我被它的节奏带着,如海浪的起伏,舒缓、悠然,有酒至微醺之感。来了又退,退了又来,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如此反复。浪花奔赴至岸边,已是强弩之末,徒有余响。无力,不是本就无力,是用尽全力之后的无力。因而,无力正是有力。无力的是什么?诗人未曾明说。当然,首先是海浪。海浪是本体,喻体则见仁见智。当然,也可以是爱。这份爱不由分说、义无反顾、何等决绝。这样的爱,只属于一个人;这样的爱,与生命的价值等同。

越读越有味,只因文本有丰富的解读空间。因为字与字的组合,因为意象与意象的牵连,因为意境与意境的撞击,归根到底,因为诗人倾注的一往情深。

“而那位临水危坐的人,他想让自己/静下来,沉下去/有那么一刻,他听到了/云摩擦水面的声音/——他把无数个自己分发给了云/分发给了水”读到惭江《我听到云摩擦水面的声音》倒数二节,我知道带着滞重肉身的人,已然化成云,或者化为水,得了轻快之后转瞬进入自由与自在。当云摩擦水面的声音响起,正是给“我”带来启示,启示自由如云、自在如水之境并非奢望,是人可以抵达的一种境界。

有些诗歌,虽经我反复诵读吟咏,却依然不解其中意。可是,我相信,它是好诗,因为它创造出某些特殊的情境,因为它在我心房里留下经久不息的回响。不解其意,亦是解读,停留在节奏与韵律之中,不也是值得欢欣的境遇?诗歌之进入内心,这何尝不是一条路径?

《乌鸦回到夜色里》的末尾写道:

如果它不在头顶“哇”地叫一声

几乎难以觉察,有一块夜色更黑

并且,黑暗的加重是疼痛的

并且,疼痛落下了它的细屑

《过无量寺》的末尾是这样描述的:

我裹着寒气,借夜色去无量寺寻一位禅师

山下车流,灯火闪烁,看不清汽车的样貌

以及牌照什么的

更毋论,喇叭嘈杂的声响

心,被莫名的思绪搅扰;心,被莫名的力量击中;心,被莫名的意象缠绕;心,被莫名的声音占据。诗歌并不都是用来被读懂,或者可以被读懂的。它创造出的秘境,也许只有少数的人可窥得其入门之径。此外的多数人,对于某些诗歌,读着,被节奏或韵律带着、牵动着、鼓舞着,在内心翩翩起舞便已足够。无需得出具体、明确的答案,或者正是答案。与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的解读相比,诗歌解读因天然的深邃与广阔,而呈现出多义性与模糊性。而这,正是诗歌独有的魅力。

诗歌是文学王国里的皇冠。好的诗歌,则是皇冠上的明珠。诗作中最要紧的一句话,则是明珠上的光。对或沉寂或灰暗或沉重或难以总结的诸多内心状态的瞬间点燃,带来夺人眼球的闪耀。正如高手过招,许多招式稀松平常,然而蓄力的那个动作却是他的对手招架不住的。亦如高悬天幕的月亮,常常有所残缺,唯有众人期盼的那个时刻蕴含大圆满与大启悟。

这道光,是蓄力最足、用情最深之处。

《反叙事后视镜》中,他写道:在万物、镜子和视网膜的不断折射中/我们各自加入私心,施下诡计。不断参与社会化行为之后,戴上各种式样面具,是人的必然处境。万物决定面具的成色,镜子折射出人的面相,视网膜有时会被遮蔽,如此说来,澄澈之境实在是极难的。如此说来,加入私心、施下诡计乃无法挣脱的牢笼。《隐身与幻觉》中,他写道:我想收拢自己,隐身前行/也将认定:孤独自有替身。不收笼,是孤独的。收笼,更是孤独的。孤独,是人的与生俱来,“我”如此,“我”之外的所有替身,皆如此。相较于在铁丝网围起来的足球场内运动的人们,低头拔草的老人无疑是“异类”。他低头自顾自拔草,丝毫不理会喧嚣、吵闹、激情四溢的人群。《异类》的最后写道:而他每一次用劲/像恰到好处地在人世中拔除了自己。在人群中,但凡有点个性的,皆可能被视作异类,更何况长期坚持己见、独行己路的人呢?那么,这样的异类不是惨遭否定的,而是作者心中默默认可乃至崇敬的。

在许多诗作中,惭江思考的是人的处境。这是关乎存在的终极问题,他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人有标准答案。最可贵的不是给出答案,而是穷尽一切可能的思索与探求。我以为,惭江作为诗人,已在路上。

书写石匠的操劳与艰辛,并向石匠们致敬乃是《隐居体内的石头》的创作初衷。“他带着一生的石头们行走人世/曾经,他让一座大山疼痛了/这些疼痛,也在他身体内/飘落下来”与石头作伴,开山凿山乃他们一生的工作。疼痛是,他们给大山的,也是他们给自己的。这是肩负责任必然付出的代价,无法避免。这份疼痛被深切感知,但是静默如石头的匠人们,会把疼痛暗藏心中。这是他们的深知,更是他们的宿命。如大山一样静默的他们,不习惯表达,只习惯隐忍。

由诗歌而诗人,是一条路径。经由诗歌流淌出的情感之河,源于诗人内心。知人论世,是一条正统的解读路径。这往往让人值得期待且可能给人带来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