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开顺
绿笙的长篇小说《飞吧,翅膀》,2025年已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绿笙本名林域生,是福建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三明市作家协会主席,长期深耕闽江上游闽西北地域文化,他的前六部长篇小说《永安笋商》《金沙县》《谢祐》《建莲古事》《三明往事》《我们的日月溪》,分别以闽西北三明市一个县域最具有特色和影响的地域文化为题材,在创作方法上,地域文化的非虚构性与小说艺术的虚构性交融,形成独特而成熟的“非虚构地域文化长篇小说”文体。他的新著《飞吧,翅膀》(以下简称《飞》)同样属于地域文化小说系列,但突破了前六部小说题材的县域格局,并从写人延伸到地域自然界的动物鸟类。从人物叙事向动物叙事拓展,是绿笙地域文化小说创作的新视域。
一定的自然环境孕育一定的地域文化,特色的自然环境又是一定的地域文化的标志,如白山黑水、黄土地、烟雨江南等等。三明的自然环境以森林茂密为特色,全市林地面积占土地总面积82.7%,森林覆盖率高达77.12%,为全国地级市之最。鸟类离不开森林,这为绿笙小说的动物(鸟类)叙事提供了非虚构环境的书写条件。《飞》的动物叙事在实写的“闽西北”“三明”“沙溪河”“城关”“大佑山”“铁瓦寺”“金丝湾森林公园”“南坑村”“格氏栲公园”“文笔山”等非虚构的自然和人文环境中展开。如小说的开篇,主人公、雏燕“咕噜”和母亲为躲避追杀,藏身在三明特有的红豆杉树林里,被树叶遮盖得严严实实;大佑山一面是悬崖峭壁,其他三面古树参天蔽日,成为杜鹃鸟的私有领地;白鹇鸟家族则世居在文笔山的树林里;山林空闲的笋厂也是鸟类等野生动物闲逛的天下。小说还以闽西北的科学考察报告、历史文化、民间传说等资料作为非虚构的依据,如小说中的家燕,是闽西北一种特立独行的鸟类,它们不是候鸟,不像别的家燕一样每年迁徙到东南亚的温暖之地过冬,而是一直在闽西北顽强生存,“他们强劲有力的翅膀,给闽西北寒冬灰暗的天空划出了一道道亮丽的色彩”,这也是小说取名为“飞吧,翅膀”的原因。这种家燕还能像蝙蝠一样倒悬在巢外休息,庇护巢内熟睡的妻儿。在闽西北民间传说中,这种特殊的家燕是一只名叫“咕噜”的族群统领的后代,因此小说的主人公叫“咕噜”。咕噜从雏燕到被推举为鸟王的成长历程,构成小说叙事的主线。
叙事是小说文体的本质特征,因叙事而区别于抒情文学,而且通过叙事方法即“如何说”达到小说结构的表层和深层里的“说了什么”。动物叙事是通过叙述动物的行为、心理或象征意义来反映自然生态、人类关系和社会现实,具有生态写实和人文关怀的双重内涵。当代不少著名作家都有动物叙事的创作,如沈石溪、莫言、乌热尔图、阿来、郭雪波、黑鹤、石舒清等。绿笙的动物叙事,既是地域文化小说创作的新视域,又是他融入当下动物叙事创作队伍的宣示。《飞》的主要情节为:以咕噜为代表的家燕族群失去在乡村农家筑巢的家园,离开“纯正的自然环境”,“盲目追随人类搬迁城市”以后,麻雀族群企图取而代之,它们散布家燕是禽流感传播者的谣言,联合杜鹃等族群孤立、追杀、围剿家燕,同时对鸟界各族群进行洗脑、分化。小说淋漓尽致地描述了鸟界各族群之间的明争暗斗,同时反映人类与鸟类之间原有的和谐相处的生态被打破。小说所要表达的主题是希望人与自然的关系得到修复、和好。在新旧鸟王更替的情节中,通过在任鸟王鹰王举荐新鸟王的话表达了这一主题,鹰王说:“未来的鸟王不仅仅需要强壮的身体,更需要智慧和一种强大的亲和力——与同族间的亲和力,与自然的亲和力,更重要的是,与自然界进化到最高级状态拥有最强大力量的人类的亲和力。”由此不难看到,《飞》的视域不限于闽西北,而是整个人类与大自然。众所周知,人类与自然的关系长期受“人类中心主义”影响,未把动物放在与人类平等的地位,近代以来工业化对环境的污染破坏和市场经济对经济利益的无限度索取,更造成动物空前的生存危机。动物叙事既是伦理的也是审美的,作者以感伤的情绪和笔调作为《飞》的结尾:“春天明媚的阳光透过树隙落在两张人类的脸上,那脸上布满了贪婪。”大自然的阳光是明媚的,但是,阳光之下永远存在人类阴沉的贪婪,这正是当今人与大自然关系的写照,是作者文学批判精神的体现。
小说叙事的本质也是修辞,特别是隐喻的运用使小说意蕴深厚,体现文学的话语蕴藉——含蓄与含混。《飞》全书44万字,属于篇幅较长的单本长篇小说,分为“燕雀之战”“疯狂追捕”“鸟界妖风”“针锋相对”“阴云密布”“冲破重围”“初春微寒”“鹰王归来”共八卷和“尾声”。虽然全书贯穿麻雀等族群对家燕族群的迫害和家燕族群的反迫害主线,总体线索明晰,但是主线之下的层层分支却是交织繁复,铺陈不厌其烦。可以说,整部小说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小说分支的情节和事件像树的枝桠和枝叶一样层层叠叠。这既显示该小说情节、事件的丰富翔实,又给阅读带来沉闷和阻隔的感觉,这就像“碎片化叙事”,需要读者更加耐心阅读、主动思考,通过“碎片”理解全貌。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各种鸟类的代表人物,以各种不同身份、言论和行为纷纷登场表演,来去匆匆,却充满阴谋和争斗。这样的叙事,隐喻自然生态的失衡和社会秩序的紊乱。这需要由权威来掌控,而代表正义和权威的鸟王鹰王却远遁他方,以致大肆制造动乱的麻雀、杜鹃等族群得不到惩罚和控制。小说最后才写到鹰王归来,愿意继续担任鸟王,却又要再次远离本地去原始森林完成进化,它委托年轻的家燕咕噜代理鸟王,这预示鸟界秩序将重新建立。动物世界的秩序能不能重新建立,怎样才能建立,通过动物的进化可以实现吗?法国文学家、哲学家列维·斯特劳斯说,动物的真正价值在于“适于思考”,所以,动物叙事是非常复杂深奥的文学课题,从中可以折射出人类对动物、自我及生命本身的认知和思考。《飞》也把思考留给了读者。
《飞》也是一部动物小说——尽管“动物小说”的称谓并未得到小说创作和文学研究界的公认。一般认为,以动物为主要题材的小说被称为“动物小说”或“动物叙事小说”。动物小说与动物童话相近,二者都通过动物特性和人物特性的结合来塑造形象。但二者的区别也很大:动物童话是拟人化创作,它的拟人充满想象,可以天马行空般地书写,通过趣味性来陶冶、教育儿童,思想内容较为单纯,以常见的动物为童话形象。动物小说的虚拟则有度的限制,动物形象更充满现实的人的特点,反映人的性格、生活、现实活动、命运等,《飞》正是这样的。小说塑造了家燕咕噜、执行燕哈辛、诗溪仙鸟洋洋、麻雀“未来研究所”所长将来、麻雀族长未必、杜鹃鸟族长黑白、白鹇族长苍茫、鸟界之王老鹰等一系列个性不同的鸟界“人物”,它们是动物,但更具备人的思维、性格和行为。当然,动物小说也具有动物童话的想象、情节、趣味等因素。如《飞》的主人公、家燕咕噜年轻帅气,“它的上身长着发出金属光泽的黑色羽毛,栗色的头部,腹部有一丛耀眼的淡粉红色的羽毛,好像不经意间燃烧着一丛温柔的火焰”。这样的小王子一样的男家燕会像童话形象一样受儿童喜爱。然而,咕噜作为动物小说的主人公,经历了被麻雀族群生死追杀、围剿,失去家园、精神洗脑等一系列的人生磨难,它最终以勇敢、智慧和善良而成熟,被推举为新一代鸟王,鹰王相信咕噜“一定会成为闽西北区域有史以来最出色的鸟王”。咕噜的成长历程远不是动物童话所能表现的。又如对诗溪仙鸟族群的描写,这个族群生活在童话一样美丽的南坑溪,它们有漂亮的学名和雅名,有仙居一样的生活,可以在溪流里撩着水珠吟诗。然而,它们也像人类一样世俗化、功利化,学着虚伪的麻雀族群那样开会学习、总结工作,列出主题和提纲来布置创作任务,特别是在邪恶的麻雀族群当道的时候,自谓清高的诗溪仙族长躬身投向麻雀族长,还鄙视家燕“俗不可耐”,并与家燕划清界限。这都是动物小说的形象特点而不是童话形象。
(作者系三明学院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