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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我和北山

日期: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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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新旺

迁居北山是个“意外”。

2021年冬,妻独自到县城新开发的北山“江山一品”小区订购了一套毛坯房,说是担心我不同意,先下手为强。其实妻多虑了,现在有能力提高生活标准,改善住房条件没什么不好。紧赶慢赶,装修花了近一年时间,次年国庆节期间顺利搬迁。那几天,入住小区的业主很多,日夜喜气盈盈,大家都想趁着好时光,与国同庆。

翻开《清流县志》,我没有找到关于北山的专门记述,历史上仅有两位古人留下简短的诗句。其中一位叫余楚材,他以《登北极楼》为题这样写道:“旧是清高地,荒芜越百年。堂基方数丈,气象已盈千。飞阁出檐际,残霞入法筵。梅花明月夜,的的下癯仙。”

年轻时我到过北山,彼时林木苍翠,蓬草丛生。有人说北极楼就是清高亭,但绕转多条小路仍不见其踪迹。它在哪里,何时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年代久远已无据可考,就让它随风飘逝吧。

记忆有时因为时间久远而淡薄,思绪却常在不经意间被触动。山麓的清流化工厂当时是县里的大企业,高耸的烟囱就矗立在公路旁,浓浓烟雾直冲云霄,厂房遍及整座山坑。厂里具体生产什么,我因为年少并不十分清楚,也不太关心,大约是松香、松节油之类,据说产品很畅销,还获得过全国技改创新奖。后来工厂整体搬迁到10公里外偏僻山沟,反而发展得越来越好。

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县一中读高中,学校条件简陋,生活艰苦,冬天没有热水供应,都是打开自来水直接冲洗,冰冷刺骨。同学消息灵通,得知县化工厂有热水洗澡,便在晚自习放学后结伴前往。我跟随同学去过几次,澡堂其实是锅炉房,用一堵简易砖墙隔开,把锅炉里的热水用水管引出,在水管上钻开数十个小孔,建成公共澡堂。十几个人站在水管下,队列成排,水热腾腾地从头顶流淌下来,类似现在的淋浴,算是很舒服的享受了。

工厂“下乡”了,办公楼仍在使用,只是换了用户。一个阔大的广场代替了旧厂区。每当夜幕降临,居民们便如约而至,散步、唱歌、跳舞、健身,生活方式的改变让人们渐渐淡忘了曾经的一座山。“北山,再造一座城。”2006年12月,一则巨幅广告出现在北山脚下,结合地质灾害整治,北山新城建设项目正式启动。迁工厂、削山头、降陡坡、劈大道,一时机声隆隆,人声鼎沸,这是清流县城前所未有的大工程,北山以坚毅和果敢的气魄华丽转身。时至今日,北山的泥土和石头被一寸寸剥离,海拔直降至340米,不仅彻底根治了地质灾害,而且在平整后的土地上傲然挺立起一座“北山新城”。

妻说,刚搬来新居时还真有点不适应。我理解她,人难免怀念故交,何况生活了多年的居所。我们家原来住在碧林南路,临河的一处闹市区,20余年的住宅,有些老旧,其实与新居相距不远,约二三公里路程。乔迁那天,孩子特地从外地赶回,看到宽敞的住房和幽雅环境开心得很。

北山位于清流县城高处,视野极佳,俯瞰山下景色,街市灯火清晰可见,恰如唐代诗人岑参在《题梁锽城中高居》中的感受:“高住最高处,千家恒眼前。题诗饮酒后,只对诸峰眠。”龙津河是九龙溪的上游,呈“S”形流经清流县城,蜿蜒奔涌,状若太极。城在山水间,山水蕴灵秀。我早起推窗远眺,袅袅云雾自山水间升腾,缥缥缈缈,山川城廓呼之欲出。

小区后有块荒地,达百余亩。

初冬时节,天气一如既往晴好,陆续有居民前往开垦种植。周边住户迅速响应,先是一小群,随后一大群,人们被劳动乐趣所吸引,纷纷聚集到这片土地上。

你呼、我唤,场面热闹起来。扛起荒废已久的锄头,挑起形态各异的水桶,整地、下苗、浇水、施肥,除草清沟,有模有样,像个娴熟的老农,都是好把式。数日之间,荒地变良田。放眼望去,一畦畦菜地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刚种下的菜苗竟也善解人意,迎着阳光绿油油地生长,旷地里显露出勃勃生机。

“我们周末也去挖一畦地,种点菜吧。”妻终于按捺不住了。

动可舒筋骨,静能怡情趣,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近处已无地可种,寻远些到湖边,果然不负期望,几丘无主的地正待选择。就挑了紧邻刘老师和吴老师的那畦,她们侍弄十多天了,播下的菜籽刚从土里冒出嫩芽,粉粉地,小姑娘般嘟起小嘴朝我们笑。

尚未做好准备,就地取材,借来锄头和水桶。先起垄,后平土,再点窝,正常程序不能丢,不多时浑身便觉燥热,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已湿透。唉,四体不勤久矣,耐不住持续输出气力,每隔一会儿就不得不直起酸麻的腰,以缓解疲乏。断断续续地挖,认认真真地学,至夕阳西下,一畦地俨然成型,模样与儿时跟随父母到田间挖出的地畦相似,只等播种。

次日出差,三日返。妻买来菜籽和菜苗,还有手套、雨鞋、水桶、锄头等,都是必要的劳动工具。没有特殊要求,按部就班,一个萝卜一个坑,种好了菜把地浇透。俗话说“看天吃饭”,把生长留给时间。

到了第二周,吴老师打来电话,他从乡下牧场运回几袋羊粪,一个人扛不动,让我和刘老师赶紧过去,帮忙抬到地里。羊粪是好肥料,缺点是臭骚味浓烈。几个人把羊粪装进水桶,捏碎,每棵菜苗下一些。有经验的菜农说,肥料不能直接放在根部,需要保持一定距离,蔬菜的根系会主动寻找肥源,在泥土中伸展,这样才能长得更健壮。

种下了菜就种下一份期待,每天都盼着它长大。我工作之余总喜欢去菜地转一圈,要么浇水,要么施肥,要么观察菜籽是否破土了,菜苗是否都成活,都在生长。我觉得自己像个孩子,用好奇的眼光打量它时,它像个明星,一碰就闪亮。

不久,社区居委会为了方便管理,将菜地按实名进行登记造册,同时开展“我在北山有块地”劳动竞赛。谁的菜种得好就奖励谁,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有人问我种了多少品种,却无法确切回答。冬种春生夏长秋收,能按期实现这个朴实的愿望吗?我反复问自己。“行尽清溪到敝庐,绕篱黄蝶半畦蔬。频年学圃休相笑,千古英雄亦荷锄。”明朝诗人何巩道把菜种成了诗,我把生活种进泥土,刻画了一遍又一遍。

客厅后窗斜对着一个小山包,高度约与二楼相当。我家住在五楼,前方尚无物体遮挡,视野极佳,恰好俯瞰楼下的风景。

小山包是开发北山新城时遗留的产物,小馒头似的,被芦苇层层包围,独立于旷野。至秋冬季节,山上芦苇都风干了,野花野草们收缩身形,而各种树木早已迁移,道路敞亮起来,我便迎着漫山飞絮慢悠悠地踱上山去,有时清晨,有时傍晚。小山包很近,出小区,过门前公路,径直入山道。没有同伴,省去了邀请的烦恼,也许他们不屑于这样漫无目的地行走。我不介意独处,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喜欢静静地观赏、静静地思考,静静地让自己的影子跟随。

这是座石山,山包虽小,亦可为峰,感觉离天空又近了些。我站在峰巅触抚大地,它多像我耕耘过的乡土,每块石头都含有坚硬的骨骼,足够托举我。找一块平整的大石坐下,它不言,我不语。此时此地,我只想听风与石碰撞后发出的交响。石头大半深埋地下,生出暗褐的锈色,裸露部分突出前沿,像极了行驶在汪洋里的一艘船,我坐在船头,悠闲地盘着腿,用极松弛的姿势亲近它,恣意享受这免受世俗打扰的短暂时光。再过若干年,我也将化作尘土,成为山的一部分。

某日,灵感突降,我给北山的石头写了一首诗,标题叫《与石同行》:

北山上住着石头,

他们身披袈裟,

他们在夕光下打磨一朵云,

火花不断落向地面,

又被风吹走。

生活这个老石匠,

从不拒绝时间的磨损,

总让我背负一座山,

总让我掏出心中的石头,

晾作块垒,

与一朵云硬碰硬。

更多的时候,我不上山,隔着客厅或书房玻璃窗观望,那山、那石、那风、那芦苇、那星辰、那云彩,逐一化作书中的文字,轻轻敲击闲散的心绪。风吹过北山,吹动缕缕心弦,红叶飞舞,宛如一场双向奔赴,隐约听见小区银杏树果实落地的回响,“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清脆,一声比一声急切。

第一次发现,银杏树居然结果了。

入夜。山川沉寂下来,星光爬上窗沿,石头埋入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