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县)谢 璇
送弟弟入伍那日,区政府广场循环播放着《强军战歌》,旋律裹着初秋的风撞在人心上。他伫立在新兵队伍里,笔挺的迷彩服衬托得他的肩背愈发宽阔,胸前那朵鲜艳夺目的大红花——红得恰二十年前夏末。彼时,他悄悄揣在棉布口袋里、跑过半条田埂塞给我的那颗野草莓,被体温捂得发软,汁水滴在我掌心,甜意里带着点粘稠的暖。
记忆里的他总戴着各式浅色鸭舌帽,背着小小的水壶。幼时,家后的小路是我们的乐园,那时他才到我腰间,跑起来像只笨拙的小雀,裤脚扫过狗尾巴草,沾满了细碎的草籽,他毫不在意。我牵着他的手漫步在晒得暖融融的田埂上,稻穗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风中荡漾。他总爱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刚看见的红蜻蜓:“姐,那只翅膀上有黑点点!”说着,就挣开我的手往田边冲,脚一滑踉跄着扑进我怀里,怀里藏的玻璃弹珠滚出来,在土路上蹦跳着钻进草丛,他却咯咯地笑着,抱着我的胳膊晃,非要我陪他去采田埂那头的野蔷薇。傍晚时分,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顽皮地踩着我的影子走,说要“把姐姐的影子揣进兜里”。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便成了记忆里最软的棉絮,裹着童年的暖。
后来,我到城区读书,最盼便是周末小姨带他来的日子。有个初秋的上午,空气里飘着桂花香,我牵着比我矮半个头的他往凤凰山走。他还戴着那顶浅灰色的小帽,帆布书包侧袋插着个印着小恐龙的塑料水杯,每走两步就晃一晃,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路过山脚下那尊小鹿雕塑时,他突然挣开我的手跑过去,踮着脚要骑上鹿背,凉鞋踩得石板路发出“哒哒”声响。我怕他摔倒,伸手扶着他的腰,他却扭头朝我笑,非要我站在旁边一起拍照。镜头里,他搂着鹿的脖子,帽檐歪在一边,露出额前汗湿的碎发,眼里的光比头顶的阳光还亮。
玩累了,我们就在山腰的石凳上歇脚。小姨从包里掏出三个水杯,倒满凉白开递过来。他两只手捧着杯子,吸管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喝着,水珠顺着嘴角滑到下巴,他抬手一抹,晃动着杯底剩余的水说:“姐,你的水杯比我的沉,是不是装了更多?”我笑着把杯子递给他看,他却突然把两只水杯并排放在石凳上,让恐龙图案相对,说要让它们“喝着水说说悄悄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水杯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和他眼里的光相互交织,暖得人心里发烫。
小姨家的书房里,那张褪了色的照片总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中的我十岁,攥着架太阳风车站在田埂上,风拂过,纸叶片“哗啦啦”地转动,影子恰好落在蹲在旁边的他身上。他那时正扒拉着土块找蚯蚓,裤脚沾着泥,脸上还沾着碎草屑,听见我喊他拍照,便淘气地蹲到一旁,然而其小屁屁终究未能躲过被抓拍的命运,可爱至极。后来这架风车被他抢去玩,跑起来没看路,踉跄着摔进草丛,叶片折了一角,他却举着断了的风车跑回来,献宝似的递给我:“姐,这样像月牙,更好看!”
直到那天,看着他戴着大红花站在新兵集结的队伍里,听着教官喊出“稍息、立正”的指令,他抬手、挺胸,动作利落得让我恍惚。那时,我才真正懂得“成长”二字的分量。那个总是追着我的风车跑、摔倒了要趴在我背上哭的小不点,如今已能扛起沉甸甸的行囊,眼里蕴含的也不再是“被照顾”的期待,而是“去守护”的担当。
火车站送别时,他背着迷彩行囊,隔着人群朝我们挥手。阳光洒落在他的肩章上,映出细碎的光,他的眼神亮得像淬了火,既有对家的不舍,更有奔赴远方的果敢。我忽然明白,所谓亲情,从不是把人困在身边,而是看着他带着家里的温暖,去闯荡、去担当——就像他胸前的那朵红花,不仅是荣誉的象征,更是他从“被守护的孩子”蜕变为“守护者”的勋章。
那抹红,映着家的星光,映着童年的温热,同样的红,同样的热烈,只是这一次,他要把这份热烈奉献给更为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