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田)林生钟
夏至大焙坑,无边绿色倾泻而下。沿途老树扬幡,翠竹列阵,晚稻身披绿袄抽穗扬花。清泉闪闪亮,顺着水槽跳动。席卷山坳的绿浪把山村挤成一口深坑,坑底村部后头的莲塘云影天光,绿荷漂在浮云之上。
大焙坑藏在三元区中村乡大众山脚下,这里森林覆盖率达94%,是三明市区饮用水源保护地。作为生态补偿,城里的居民每天用水,都提取部分水费回馈给村民,城乡融合发展,推进共同富裕之路。领我们一路参观的女村支书介绍,全村户籍人口仅500余户,经营竹林的面积却超过了5000亩,毛竹收益占村民收入的80%。
“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鱼入馔来。”笋干是三明和龙岩等地的特产,为闽西八大干之一,两地生产笋干历史久,产品名气大。明朝嘉靖四十五年(1566),还不是村庄的大焙坑,迎来了从龙岩上杭县迁来定居的陈姓先人。此后,罗、邓、吴等姓族人陆续聚拢,客家子弟勤劳、友爱,长年累月相互帮衬焙笋、种稻、生产植物染料,共同建设美好家园。其时,不远处的永安贡川镇,“笋帮公栈”已经承接起收购笋干、商讨价格、签订合同等笋业协会职能,闽笋“贩行四方,颇获利焉”。
这个季节过了竹笋生长期,笋厂空置,割草机在林中轰鸣。热情的女支书带我们去拾田螺。大焙坑的山垅田都插满了水稻,稻田里的泥鳅吞食稻花自在生长,田螺吸吮软泥自由繁衍。我们俯身探手触摸水下的坑洼处,不一会儿,就捉到了几颗指头大的田螺。不远处蛙声在稻浪里呢喃私语。手臂过处,蜘蛛和蚊虫围着茁壮的稻秆结网和飞舞,草蜢蛰伏在绿叶下伸直了脖子等待美味自动上门。
这样的情景让我想起了童年老家的夏天,入夜后,田鸡声声撩人,坐在院子里纳凉的伯父停下了手中的蒲扇,祖父也暂停了关于鬼怪故事的叙述,堂兄拧亮了手电筒蹑手蹑脚地向蛙声摸去。田鸡反应敏捷,只要感觉到有异样的动静在靠近,立马就停止了叫喊,月光下顿时寂静无声。逮田鸡需要特别耐心,毛手毛脚的人还没走出两步,那家伙“啪嗒”一纵早已泅水跑了。当你摸到它的跟前突然打开手电,将耀眼的灯柱对住眼球照射,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的田鸡,竟还自在地鼓动肥嫩的下巴歌唱。
一座靠近山坡的老式木屋是女支书的家,没有围墙,小路连接村道。太阳照耀瓦楞,母鸡趴在檐下一节随意摆放的预制管里下蛋,雨水浸不到的石堆上蜜蜂出入蜂箱,晾在篱笆上的衣物开成一树繁花。女主人见一大群小鸡尾随,随手抓起一把谷粒撒出,引来麻雀争食。远山传来一两声鸟啼,空气愈发宁静,山里人家闲适无比。
大焙坑沉浸在无边的绿意里,男男女女驮上笋干、红菇、田螺等山货,每个赶圩日准时出现在山外集市,而后换回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像在走亲戚和会老朋友一样。
客家人的传统不仅如此,村口福兴殿每年重阳节举行“跳火海”,习俗源于当地人对火的崇拜。最初迁居此地的先人秉承祖训,保持奋发向上精神,年轻人都勇于“上刀山和下火海”,既不让外人轻视,更震慑了居心不良的歹人。夜幕下,村民沿着祖先踩过的土地铺下熊熊燃烧的炭火,人们赤脚围着“火海”飞身踩踏,火花溅处欢呼声雀起,场面热烈震撼。活动结束,各家各户又把踩碎的“火种”带回家中,希望在接下去的日子健康平安,过得红红火火。2018年7月,大焙坑重阳节“跳火海”项目,入选三明市第五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村里每年正月初四迎龙灯,外出的人们在这两天纷纷赶回家乡,乐趣融融舞出了风调雨顺,舞来了年年有余……
“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大焙坑重读唐朝诗人李涉的七言绝句《题鹤林寺僧舍》,一股淡淡的绿意漫上心头。在这处竹林村落,我与自然山水融合,平和情绪、淡忘功利。人间至味是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