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谢水龙
老屋的后院有两棵树,一棵是桑树,另一棵也是桑树。每到春末夏初之际,树上便长出了许多状似毛毛虫的,青的、红的、紫的桑葚。早饭后,树下便叽叽喳喳地热闹起来:爬上树的顽童用脚一抖,紫色的桑葚落了一地,引得树下的孩子一阵哄抢,脚下滑倒的那个,白色的衣衫立即爬满了“毛毛虫”。其他孩子哄笑起来,羞得那孩子脸红了许久。直到听到:崽捏,吃午饭了。树下才归于安静。
这老屋便是建宁县伊家乡伊家村都上村民的原住地。这些孩子的嬉闹,都发生在这片饱经沧桑的老屋后院。我邂逅她,始于偶然:与摄友往伊家乡采风,发现在乡公所后面居然藏着这么一片青砖黛瓦的所在——虽不见完好,却风韵犹存。乃至于心中莫名地泛起波澜,各种想法与回忆汹涌而至。这,不是梦中的场景吗?她的过往与现在,她的辉煌与落寞,她的价值与意义,不正是萦绕于心中的东西吗?挥之不去的乡土情结,涂抹不掉的童年记忆,此时此刻均被唤醒。
都上,取自都溪之上游之意。而堡,或许旧时有,现今却荡然无存,无迹可寻。都上村由竹山下、砖墙下、上塘、下塘、鱼子塘等村组组成。除鱼子塘外,其余小组虽说各有其名,又紧密相连。用鹅卵石铺就的一条条甬道,一个个巷子,春日雨雾迷蒙时,地面便泛出莹莹的亮光,让你情不自禁地想起“天街小雨润如酥”的诗句来。曾几何时,饭点时刻,乡党们端着大瓷碗,“走村串户”窥探邻家的日常,是那么亲切,一点不显尴尬。搬进洋楼的村民们或许难以享受这份乐趣。但他们没有忘记他们的根之所在,不信,你可以看看那存放于老屋的并未蒙尘的那一箱箱艾氏族谱,可以到长满青苔鲜见垃圾的老屋大厅走走。静下心,便会发现这里独有的文化。
在老屋下那上下厅的屋里,可以看到两块道光与嘉庆年间的牌匾:道光九年(1829)春月,钦命提督福建全省学政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加三级记录十四次陈用光,为廪膳员外艾生之高祖母节孝李孺人立的“贞范长留”的牌匾;嘉庆二十一年(1816)秋月,中宪大夫知邵武事周宗泰为廪膳生员艾生之父乡饮耆宾艾邦拔立的“齿德俱佳”的牌匾。从这两块牌匾,不难想象,艾氏的前辈们,既有坚守妇道的孺人,又有高寿且品德高尚耆英。我们不妨还原一下当年艾邦拔老先生受匾的场景:八月里,秋高气爽,丹桂花开,屋檐下,几个顽童正用竹枝在石缝拨找一种孩子们称为“蛄噜噜”的貌似臭虫的虫子;门前的小池塘荷花不再满塘,荷叶已变为黄绿,乍看,像是一幅天然油画。厨房门外几位村妇正在清洗红菇等山珍……艾老捻着雪白的长须,在走廊踱步,眼神中似乎期待着什么。
近午时分,鱼子塘传来阵阵鞭炮声,须臾,抬着牌匾的人群便来到眼前,艾老与众乡贤跪接,亲自揭开红布:“齿德俱佳”,赫然呈现。乡党欢呼,孩童雀跃……在众人的凝视中,牌匾工工整整地悬挂于厅堂之上。
走出老屋,穿过侧边的弄子,与正在弄堂中几位摇着蒲扇纳凉的古稀老人打过招呼,往前走几步,便见一口老井。那水,清至两只小虾水中嬉戏的长须都清晰可见。舀一瓢,灌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有了凉爽的感觉。老乡告诉我,伟人在建宁活动期间,曾喝过此井水。闻言,崇敬感油然而生。
信步走过一条小街,便到鱼子塘,幼时曾见走村串乡售卖鲤鱼苗者,大多为伊家人。于是,想当然地以为,此处该是鱼苗之乡。谁料,访问后得知:所谓鱼子塘,乃此处多口池塘中,唯有一口,十分利“鱼”,建宁人将鱼统称鱼子,故而得名。塘边,一座吊脚楼矗立,可谓得天独厚。在此,观四季、聊农事、读贤书……嗟乎,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夜已深,桑树、牌匾、老井、吊脚楼……都上古堡如同画卷在眼前轮回闪现,这份乡土记忆将永存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