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奕丽
芦花漂白了那轮月亮
月亮漂白了那条溪水
溪水漂白了那个渡头
过了七夕，又是七夕
铿然举首，两岸都是芦花
初读范方《还魂草》中的《银河》，只觉字句清淡如溪，甚至隐有少年人不解的“矫情”。及至年过五旬，偶然在朋友圈再见这首小诗，反复吟咏间，那些藏在“漂白”里的岁月、裹在“芦花”中的牵挂，竟携着温热的人间烟火漫上心头——原来这首极简的短诗，早已将两岸同胞共有的思念与期盼，织进了朦胧的月色与苍茫的芦花里。
范方（1938年-2003年），福建顺昌人，“三明诗群”的领军人物，文学创作二级，自1957年发表作品起，便以清雅笔触勾勒生活与心境，著有《今夜星空》《剑魂蝶影》等诗集，作品《饮醉阳光》获福建省第五届文学奖。他的《银河》虽仅六句，却以“漂白”为脉络，以“芦花”为魂魄，将自然意象与人间深情熔铸一体。“芦花漂白了那轮月亮/月亮漂白了那条溪水/溪水漂白了那个渡头”，以顶针手法层层递进，让“白”从天上的明月流到地上的溪水，最终落在等待的渡头——这“白”是秋夜的素净，是时光的留白，更是思念的泛白。渡头本是迎来送往的寻常地，却在诗人笔下成了“守望”的象征，像极了海峡两岸数十载里，无数人盼亲人归乡的“牵挂之所”。
“过了七夕，又是七夕”，短短一句道尽时光的循环与等待的漫长。七夕本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可诗中却无半分欢喜，唯有“又是”二字里藏不住的怅惘——诗人巧妙将神话中的“银河”与现实中的“海峡”勾连，把两岸亲人的分隔，喻为被天堑阻隔的恋人。两个“七夕”的重复，写尽一代又一代人在“盼重逢”中的时光流转，个体的思念悄然融入两岸同胞共有的情感记忆。末句“铿然举首，两岸都是芦花”，则是全诗情感的升华：“铿然”二字打破前文的沉静，是压抑许久的思念突然涌上心头的震颤，是抬头瞬间望见两岸茫茫芦花时的失语——芦花的“白”与渡头的“白”、月亮的“白”遥相呼应，那是压抑许久的牵挂突然涌上心头的悸动——当人们抬头望去，两岸茫茫的芦花已不再是普通的植物，而是无数离散家庭的相思凝聚而成的雪，覆盖了海峡，也覆盖了岁月里所有的等待与期盼。全诗未提“思念”与“隔阻”，却以“白”与“芦花”为喻，让所有牵挂与无奈都在景物中自然流露，真正做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
这份藏在诗中细腻而深刻的情愫，总让我想起家中那段关于两岸重逢的往事。20世纪末，两岸交流初开，叔公陈念祖——这位1949年因被抓壮丁后非自愿随撤军赴台的游子，终于踏上了经香港回到福建仙游仙水七房陈家老厝的探亲之路。当时母亲在粮库装包当苦力，傍晚拖着一身疲累回到家，听到这个消息时陡然精神，连夜从鸡舍捉了大公鸡，又从后院的橘树上摘下满满两筐带着晨露的橘子——那棵橘树水肥条件好，个头大、甜度也是最好的，她一边摘一边念叨说：“要多带些回家，给你们的叔公吃，我小时候他最疼我了……”1949年叔公离家前，曾塞给她两个橘子，还说“小叔近段可能要出远门，你要照看好弟弟”，谁知第二天他就被国民党抓去当挑夫辗转到了台湾，而这一去便是半生。那时穷得吃不上饭，橘子的甜，是母亲记了数十年的味道。
当母亲在仙水七房陈家老厝的下厅房见到白发苍苍的叔公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红了眼眶远远地默默地看着，在上厅房有那么多人围着小叔公，场面极为热闹。小叔公握着母亲的手，颤巍巍地说“阿英，你的头发也白了”。母亲红着眼眶递上鸡与橘子，只说“这些是我亲手养的、种的，您尝尝”。可这样的相聚终究短暂，因彼时两岸尚未直航，叔公需辗转香港返程，短短三天便又匆匆离去。那时的我们不曾想到，这样的“辗转”，竟成了叔公与故乡最后的联结。2008年12月15日，两岸海运直航、空运直航、直接通邮正式启动，“三通”梦圆的消息传遍全国，可叔公的身体已无法承受长途奔波。
而这场景“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哪里是一句诗能道尽的？又哪里只是一个家庭的故事？那些年，多少像叔公一样的游子，在梦里一遍遍描摹故乡的模样；多少像母亲一样的亲人，在村口、在渡头，望了一年又一年——这“白头相见”的背后，是两岸同胞对“亲人团聚”最朴素的渴望，就像诗里“铿然举首，两岸都是芦花”，那哪里是芦花，分明是数十年望眼欲穿的等待，是从少年到白头的相思，熬得比月光还白，比溪水还长，怎能不让人泪目？
在读《银河》时，总会想起余光中先生的《乡愁》——“母亲在这头，我在那头”“母亲在里面，我在外头”，字句简单却字字戳心。从“小小的邮票”到“窄窄的船票”，从“矮矮的坟墓”到“浅浅的海峡”，写的是个人的乡愁，也是两岸同胞共有的牵挂。而范方笔下的“两岸都是芦花”，与余光中的“一湾浅浅的海峡”，虽意象不同，却同样道尽了对“团圆”的渴望。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流传千年的诗句，恰是两岸同胞共同的心愿。盼两岸交流愈发顺畅，盼更多离散家庭早日团聚，盼海峡两岸的同胞常来常往，让“银河”不再是遥远的阻隔，让“芦花”成为两岸共享的风景，让每一份牵挂都能落地，让每一个家庭都能圆满——这，是《银河》藏在芦花与月色里的温暖期盼，也是所有渴望两岸团圆的人们共同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