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全飚
彼时,正值春分。玛纳斯大地上的积雪在若有似无的春风吹拂下,消融干净了。从立春开始,一直满怀着真正春天到来的希望。这等待,却是等来了又一场春雪降临,一早醒来,窗外的树木全白了,雪在不停地飘着,又回到了冬季那样粉妆玉砌的童话世界里,不知不觉间,太阳出来了,树上的积雪簌簌掉落,就像一场短剧,很快谢幕,世界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清朗起来,天空越来越高远而碧蓝,视野逐渐开阔,走到城郊,见到了远方山脉终年不化的积雪。海棠树上,满枝头褐色果子度过了一冬风雪后,正在逐渐枯瘦,落满一地;一夜间,又落满一地。路过树下之人因此物糟蹋了道路,心生怨恨。其实,也就这点果落之声,这点无声的细微变化,让安静里有了一丝生趣。深夜,枕傍书香,听到雨水之声,这是何等难得的遇见和喜悦,如身处湿润的江南一般。来到新疆玛纳斯半年了,第一次听到雨声。
晨起,穿着睡衣,来到客厅阳台下,细雨在无声飘落,那些光着枝丫的树木被淋湿了,它们安眠着,始终不苏醒过来,遥想着“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那样的日子到来。这不,想家了,想着故乡的花红柳绿、草长莺飞,想着儿时,雨水里,父母戴着斗笠,披上蓑衣,扛着犁耙,卷起高高的裤管,踩入水波盈盈的田野;夜幕时分,扛着农具,一身疲惫,低头穿过屋檐雨帘,在孩子一天的孤独守望里回来了。岁月如歌,一下子,自己就年过半百,来来去去的,四五十年,也就一眨眼间;父母亦进入古稀之年,他们一辈子守着那个小小村落,辛苦劳作,默默无闻,从大地获取甚微的果实喂养此生,慰藉着渐渐瘦老的灵魂。古人言,大丈夫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而我,终究成了一个读书人,作出了远行万里的决定,听祖国边疆一夜喜雨,憧憬着古丝绸之路上新的希望、新的繁华。
一场雨过后,又是一场小雪下来,城外的湿地公园,半湖之水清澈流淌着,半湖依然覆盖着厚厚的冰面,岸上芦苇花又披了一层雪花。大天鹅飞走了,飞向遥远的西伯利亚家园,带走了一个季节的喧闹,留下一地爪痕,留下一个冬季的优雅。春雪消融着几分冬季的寒气,安静处,不见人影,岁月如歌,只剩下辽阔无边的一湖静谧。湖中小岛有数棵壮实的榆树,比碗还粗的鸟窝像一枚枚硕果挂满枝头,鸬鹚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在纷纷的雪花里,守望着这春天的家。一只初生的野鸭子,在水中畅游着,与芦苇荡,与雪地,构成了一幅无声的水墨画。此刻,我多想让时间停留下来,亲近自然,安静思考,如一只野鸭子,消失在湖水深处。然而,不远处,有人在催促你。仅短暂片刻,急急忙忙地拍了几张照片,与一湖春雪告别了。
凌晨5点半起床,赶到南部山区乡下,天空中明亮的星辰一颗、两颗,孤独冷寂里,数着数着,却构成了璀璨的星空,笼罩在准噶尔盆地空旷的原野上,如是繁花。天寒地冻,四面八方的寒气吹来,大家口吐白气,彼此招呼着,守望着不远处的几颗灯盏。7点40分,红日从远方牧民家低矮的屋顶升上来,大如车轮,散发着橘黄色的光,冰凉冰凉的,顺着小白杨树梢往上爬,映衬着隐隐约约的雪山。粉红光影之下,平坦辽阔的大地,像一首诗;一群鸟儿被唤醒了,从这棵树飞往那棵,又飞了回来,小白杨随之舞动、跳跃着,那是诗的韵律;牧民村落一点一点红润起来,如是一句诗行被一抹红光照亮;走出院子的马匹、牛羊,是诗的语言。安安静静的,一本诗集,被翻开了其中的一页,迎接着一个神圣的日子——肉孜节到来。
住在玛纳斯峰景苑小区,不缺花木,有杨树、柳树、小叶榆、白蜡、海棠、苹果、山桃、稠李、榆叶梅、丁香等等,半年来,作为一位观察者,我注视它们。一场场风雪、一次次冰霜过来,它们一树干净的容颜始终不变,就因为不变,令人充满着无限期待。终于,这春分节气里,我看到了一粒粒微小的芽孢,正在枝头上鼓胀着,孕育着新的生命与希望。赶着日子,早在惊蛰时节,农牧区的人们就驾驶机器下地破雪砸冰,深翻棉花地了。不经意间,看到远方的一块绿色麦地,似乎就这“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瞬间光景里,带出了春天的一丝节奏……
有乌鲁木齐来的老乡说,别着急,我们那儿,五月还下着雪呢,冰雪裹着一树树盛开的桃花、杏花、芍药,冻美人似的。他生活在乌鲁木齐整整二十年了,他喜欢新疆,称在读小学的孩子为疆二代。老乡把往年拍摄的五月里下雪的视频给我欣赏,难怪了,“哦吼”成为新疆人的口头禅,这不,我只能“哦吼”一声,是不是这样的大声惊奇感叹,才能将玛纳斯一个安静的春天唤醒?
颜全飚,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个人散文集《在故乡》《原生态散文13家》(合著),在《福建文学》《天涯》《滇池》《延河》等杂志发表小说、散文作品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