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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一隙通明

日期: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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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颜良重

缝隙的出现,赐予万事万物趋光新生的机会。

张远伦有一首诗《瓦事》。诗这样写道:假如你发现一片青瓦覆盖另一片青瓦太死了,一定要将上面那片挪一挪。这细微的改变将为炊烟打开出路而我父亲,特意揭开的瓦片不要去碰它。那是为我的堂屋留出光芒照到的,是神龛上的牌位在我的村庄让出一片瓦,就会亮出一个安详的先祖来保持着树木的肃穆和天堂的反光。

挪一挪,挪出一道缝隙。让炊烟袅袅上行,让光芒汩汩倾照,镀亮那个神龛上的牌位和安详的先祖,让后世的心,以光领路,与祖先相接相连,此等瓦事,何等的称心顺遂。

这首诗构造的漏缝隙罅,绝非简单的物理空间,而是物质相处时本能预留出的敬仰通道,它让人从中窥见了形而上的内里意味。这道微小的缝隙,凿开了尘世与永恒的幽径。挪开一片瓦,迎来一束光,这是我喜欢它的理由。

自然界中的罅缝,如剑削斧劈,电闪日升,它是洪荒之力与时间的一次配对角逐,是大地孤独深邃的叙事,所以成为景物,以“一线天”为上品。峨眉、华山、黄山、武夷、三清山以及周边的连城冠豸山、永安桃源洞等处皆有。它们的共同之处是:一隙通明。

仰望被峭壁夹紧、又被宽宥的石头缝,是一种夹缝生存、绝处逢生、黑暗摸索和按部就班、任人摆布、顺其自然的多元感受,穿行其中,每个人都能体会到暗中见天见光、系住了心头那一丝希望的喜悦,发出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惊叹。

桃源洞有“世界上最狭长的一线天”的美誉。《徐霞客游记》记述:缝隙一线,上劈山巅,还透山北,中不容肩。所见一线天数处,武夷、黄山、浮盖,曾未见若此大而逼、远而整者。旅行家用“大、逼、远、整”四字准确概括桃源洞“一线天”的特别之处,尤其是逼,窄处仅容侧身而过。你若体胖,阻于圆满身躯,只得回头修炼心宽去了。大自然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神秘莫测,无与伦比。

再游泰宁金湖的时候,我遇到了“斜线天”,实属别样。它在金湖的边上,远看一座丹霞山,石壁斑驳陆离,演化着石头、空气、雨水和太阳的物化关系。它也窄也陡峭,不同之处是罅壁石阶皆倾斜。人在天地间,以正直为本,突然进入倾斜的空间,站立不直,遂身体不稳,脑袋晕眩,不得不四肢并用,仿佛回到世纪前的动物爬行。如果你非要正直地行走在斜缝中,你的脑壳、脊梁必定要和坚硬的石壁起冲突,甚至断骨伤身。倾斜的夹缝,它制定了一种游戏规则,容不得人改变。进入这种通道,我们只能屈就、服从,并且努力、心甘情愿地屈就和服从,否则将遭规则的惩罚。

当然,此时我们还可以把自己分割成两部分:肉体顺之,精神正直。这样,我们就可以顺利走过斜线天,不至于头破血流,又保持内心的独立。不过,倾仄之下,纯粹的精神正直,是否能站得住脚?不禁诘问:这样,会不会造就精神驼背、附势圆滑的自我,招致内心的矛盾和痛苦。但无论如何,缝隙仅仅是空间的分野,时间寄存于中。它的上方,总有光芒从缝隙里向下照亮,给你目光的高度和方向。

换个角度,俯瞰它。这道罅缝,抽象成大自然的一次物质脱离,是石壁与石壁之间的一段精神距离。有时候,这种距离,不仅是脱离,更多会让你感受到依附和依附的温暖,比如母子的哺乳情景!恋人无语凝噎的剪影!生离死别的不舍!这繁忙的俗世,也许,还有一种结果,他们的心灵在不断地排斥走远,甚至可以预测在很久的未来,他们将不再有缝隙,而是各奔东西。也许,它又重新等待一次久远万年的相逢和再次的合体拥抱。

缝隙无处不在。山川之中必有河流,两地之间,必有道路,两心之间,定有隔阂。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就说城市中,楼与楼,摩肩接踵,一条道路,牵着另一条街巷,它们谨慎地留出距离,留给秩序,留给急匆匆的脚步的喘息之地。人海中,目光交织,距离狭窄,我们十分需要侧点身,或者退让一步,给他人,给过去,留一个座位、一个窗口,以便坐下来虚度闲适的光阴,看看他人,或者岁月自带的光芒,缝合伤痕,让彼此得以相互映照。

说到缝合,想起安徽桐城的那条六尺巷,“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不是争斗,也不是填壑,却是让出三尺宽。这手法演化成经典故事,传承着深刻的教化寓意,这是一次用胸怀治愈人世病的方子。礼让睦邻的宽度,何止六尺!

那次作别泰宁,斜线天隐匿在丹霞山体的宽阔之中,心有怦然,一道千年万年之前出生的山体罅隙,仿佛在挥手之间就那么简单地被缝合了。返程的路是金湖开阔的水面,蓝天倒映在湖上,白云棉花般的笑容,随微风荡漾。

这情景像是文艺留白的手法,其布局与智慧,得“一隙通明”之理,激活了遐想,正所谓“计白当黑”“有心恰恰无”“此处无物胜有物”“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悠然而止,却能意犹未尽。

对美景的重游,应该是一种执着。在生活的面上,总有个别点,堆着柴火在燃烧,让人囿于牵挂,走不出来。57岁的刘禹锡在熬过了十四年磨难之后再次回到京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当年的玄都观,那是自己留给后来自己的地方,心灵的故地。“重游玄都观,荡然无复一树,惟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游。”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汤汤长河水,何处有舟楫?文学和文字,成为对抗时间、窥见湮灭不朽的原点缝隙,让卑微的个体尊严,在永恒的缝隙中,因为光明而获得安放。十四年间,物事人事流转,春风摇动,就是缺乏如阳光般的浩荡皇恩。十四载谪宦风尘,当朝皇帝换了四个,谄媚小人灰飞烟灭。权贵如桃花零落成泥,已然没有了输赢胜败,只有年迈的刘禹锡立在风中,倔强的诗人和他的风骨豪情,如光瀑般倾泻而下,刺破时代的幽暗。玄都观和分行的诗歌,就像一处管眼缝隙,让后人窥见了锃亮的往事、诗人的苦难、诗行中今度刘郎的沉稳乐观。

都说人生如逆旅,你我可能都是石缝中的一棵小草,向着微光顽强地探出头,表达着我们对生长的渴望。

颜良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2012年,出版散文集《白发均溪》。2025年出版长篇小说《稼穑记》。曾在《诗歌月刊》《诗潮》《滇池》《福建文学》《安徽文学》《满族文学》《绿风》《散文诗世界》等发表诗歌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