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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初秋,我在拉灌

日期: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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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傅友妹

初秋,我在拉灌。

拉灌是玉涧的俗称,静卧于尤溪县台溪乡境南部。在我很年轻的时候,常常从父辈口中听到拉灌这个地名,我还听到他们以山歌的腔调叨念:山兜女人赶老鹰,清溪女人编草鞋,拉灌女人拉过溪……

那时,我对这个二十六公里之外的小村庄充满了好奇。而拉灌,这个有着云贵川地域特色的名字,似乎成了无声的召唤,如紫阳湖面上的浮标,在我心中时隐时现。

多年后,我终于踏上这片土地。阳光熠熠,村庄被群山环绕。东面群山雄峻峭拔,西面山势渐渐平缓低矮,山麓之下,隐隐有水声传来,仿佛大地在轻声絮语。

翻开刘氏族谱,我看到这样一段文字:拉灌,当地方言,拉为蹚,灌为惯,拉灌即蹚水过河已成惯常。另一层意思,村里人蹚水过河的本领强,这是外地人对这里村民的褒奖。承想,小小乡村,弹丸之地,两条河流横亘于家门口,将村庄一分为三,出行不蹚又如何?寥寥数语,有无奈,亦有坦然。

族谱上记载的两条河流即岩兜溪与车碓溪,两河在此交织成命运的经纬,一源出中仙双溪口,一发自中仙桃坪山麓,它们裹挟着山头的晨露与剑门东麓的云雾,在玉涧汇成一条完整的血脉。这血脉向西奔流,经象山、过清溪,最终注入尤溪的怀抱。

初秋的上午,我站在河畔,聆听着河流的声音。水声远远近近,轻柔舒缓,宛若在诉说着村庄的过往。细细的风从田野吹过来,稻香混着水草的腥甜在空气中发酵,一只长尾水鸟,从水岸边的草丛里飞出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轻盈地落入对岸的绿竹丛里,倏忽不见。

车碓溪中游,至今仍站立着由条石筑成的桥墩,被流水冲刷浸染成深褐色,上面覆着细密的青苔,默默守望着涓涓流水。同行的晓斌告诉我,最早的桥墩是在河床打入木桩,用毛竹片围成直径约一米、高两米的竹筒,往里面填满石子,再搭上几根木头,形成简易木桥,供两岸村民往来。

每年谷雨立夏汛期,河水上涨,木桥被冲垮,村民只好蹚水过河。晓斌的母亲是莆田人,一九七四年早春,二十岁的她,跟随当兵退伍的丈夫回到拉灌,望着挡在面前浩浩荡荡的流水吓哭了。做丈夫的,静默不言,转身拉起她的手,走向齐腰深的河流。河水冰凉,石子溜滑,她几次滑倒,差点被河水冲走,丈夫紧紧攥住她的手,使她幸免于难。她留在了拉灌,并成了村里的代课老师。学校就在河流不远的地方。汛期,她常常站在水岸边,默默护送河流对岸的孩子蹚水上学放学。无法蹚水过河的孩子就由家长亲自接送。她看着那些在田里山上劳累了一天的家长,拖着疲乏的脚步来到学校,把幼小的孩子放到肩上,走入河流,蹚向对岸,孩子小小的书包在他们胸前一晃一晃的。

我不知道,那一刻,晓斌的母亲想到什么。在拉灌,从出生到消亡,上学,娶亲,劳作,赶墟,走亲戚,都离不开蹚水过河。有时候水流湍急,无法过河,人们就沿着河流,步行三四个小时,绕道回家。人们不是和河流毗邻而居,河流早就成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深深嵌入,构成他们命运的图景。经年累月地涉水蹚河,他们学会了对河流察言观色。他们知道同一条河流的水也有不同的颜色和神态,就像人有喜怒哀乐一样。他们知道来时的水生猛冲撞,去时的水舒缓平和。他们知道怎样在这条十几米宽的河床上行走自如,就像他们行走在自己的田垄上。他们对河流的熟谙,就像对待自己的庄稼一样。而这里的孩子,也在生命的早期,尝试了最初的激流。

下游的水尾潭与朴树潭,是村民们约定的性别疆界。男人们在深潭里击水,女人们在浅滩边浣衣,孩子们则像小鱼般穿梭其间。晓斌说这里是他童年的百草园,他在这里学会游泳,学会读懂流水的表情,也学会怎样与一条河流打交道。每次游泳之后,他捕到很多石斑鱼、鲫鱼、鲤鱼,甚至还捞到河螺。母亲把这些荤菜清蒸,油炸,伴以切碎的紫苏,成了一家人的营养佳品。他记得那时的河螺完全没有现在的土腥味儿,有着和溪水一样的甘美与清爽。

2005年的淘金狂潮几乎摧毁了这条河流。金砂被筛走,鱼群消失,河水浑浊如泪。静寂的夜晚,人们听见了河流的呜咽,似乎看到河流悲戚的面容。水浊则鱼喁,面对生命中的河流,拉灌人觉醒了,喧嚣被制止,河流渐渐恢复了原貌。我站在河流面前,两岸树木蓊郁葳蕤,几棵百年朴树生命力依然旺盛。雨季使河水浑浊滞涩,我还是可以感受到河水青碧泠然时的景貌。真正玷污河流的从来不是雨水,雨水只会使河流变得更加丰盈澄澈,这也是河流在雨季之后愈加美丽与宁静的缘由。

我们不知不觉走回到了村子建造的第一座水泥大桥。这座桥是晓斌的父亲退伍回村后,担任村委会主任期间修建的。老主任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村子里建起一座稳稳屹立的大桥,连接两岸,使乡亲们不再为出行发愁。他卖掉村里的几亩杉树林,又多方筹款,在大家合力支持下桥于一九八三年落成通行,拉灌终于结束了蹚水过河的年代。

初秋,我在拉灌。金灿灿的黄花菜缀满了村庄。在房前屋后,在阡陌小径,它开了,谢了,就像无数平凡的生命,来了,走了。河流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流淌。它滋养了两岸的生命,也给人们设置了障碍,使之抗衡。人们在这种抗衡中,认识了河流,也认识了自我,从而变得像河流一样,从容淡定,把日子有条不紊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