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录:广 敏
童年的大院里,我时常听叔伯们讲述贺敏学的传奇故事。这位慈祥仁爱的“老依伯”是贺子珍的哥哥、“贺氏三杰”之首,是历经烽火洗礼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曾被毛主席赞誉“三个第一”:武装暴动第一、上井冈第一、渡长江第一。
战争年代,贺老横刀立马,战功赫赫;社会主义建设时期,贺老风采依旧,冲锋在前。
作为新中国福建基本建设的重要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贺老与福建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简称“省一建”)同披风雨、共启山林的那段峥嵘岁月,映照着赤子之心,镌刻在八闽大地上,永不褪色。
“革命军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1952年8月,贺老转业地方,任华东军政委员会建工部副部长,雷厉风行组建起了五万余人的国家级施工队伍,带领大家在上海打造了中苏友好大厦、上钢一厂以及龙华、虹桥、江湾机场改建等一大批时代标志性建筑,成为上海现代建筑业的元老之一。1954年10月,他转战大西北,任建工部西安工程管理总局局长,指挥十万建设大军,承建国家“一五”计划在陕的项目,至1958年5月,提前完成了中央交付的建设任务。
彼时的福建,经济薄弱,工业几近空白,囿于当时复杂时局,国家“一五”计划项目无一落户八闽大地。转机出现在1956年,《论十大关系》的春风,为福建带来了暖意。福建省委闻讯而动,全国各地招揽建设人才,紧锣密鼓筹备三明工业基地建设。时任福建省委第一书记的叶飞同志,更是极力争取刚从西北调任建工部副部长的贺敏学来闽工作,出任分管基本建设的副省长。
贺老对福建并不陌生,早年率领红十二军时,转战闽西,他在新四军工作时期又与众多闽籍战友并肩作战,对福建许多人和事多有了解。在叶飞等老战友的竭力诚邀下,贺老怀揣着“革命军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赤诚信念,毅然接受了这份艰难重任,踏上了八闽这片亟须开拓的热土。
随贺老一同扎根福建的还有一支“拉得动、打得响、信得过”的铁军,也就是后来的省一建。其前身是战功彪炳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104师312团,1952年改编为建筑工程第六师十八团,1955年集体转业改为西北第三工程公司,参与大西北国防和国家重点工程建设。1958年6月,贺老率领西北第三工程公司部分干部及家属4200余人,带着100多台施工机械设备、47辆汽车,跋山涉水,出宝鸡、越秦岭、跨长江,浩浩荡荡奔赴福建。同年7月,成立了省一建,负责三明工业新城建设。
从此,他乡变家乡,贺老在八闽大地落地生根,与福建结下不解之缘。
“我们要在这里建起福建的‘乌拉尔’”
那时的三明县城,贫穷落后,人烟稀少,几乎没有什么基础设施可言。放眼望去,满目荒山杂草,没水没电,甚至连个像样的栖身之所都没有,困难超乎想象。初来乍到的建设者们心头掠过阵阵寒意。年过半百的贺老身先士卒,扎根建设一线。他那豪迈的动员令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做开拓者是光荣的,我们要在这里建起福建的‘乌拉尔’(苏联战后建设的工业基地)”。在他的感召和指挥下,这支铁军迅速整队,投入到紧张的施工战役中。
做开拓者光荣,但也意味着难以想象的艰辛。没有住处,建设者们自发组织竹筏队、运草队,砍毛竹、割茅草,搭盖起了近六万平方米的竹棚和简易宿舍;没有水,他们巧劈竹筒,引来山泉;粮食短缺,他们便翻山越岭,硬是肩挑背扛,将补给运抵工地;没有电,他们点起煤油灯和松枝火把,抢天光、战黑夜,施工进度在艰难中寸寸推进。作为队伍的主心骨,贺老始终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他深入田间地头搞调查,彻夜灯下研蓝图,无数次踏入尘土飞扬的工地,只为掌握第一手实情。他四处奔走,协调各方资源,调配关键设备。他还与工人们同吃一锅粗粮,同住一间工棚,加班加点、夜以继日、通宵达旦地连轴转。受轻伤,他轻描淡写“不下火线”;累倒了,他挂着点滴依旧工作;调研途遇车祸,他臂缠绷带吊胸前,准时出现在省委会场;高烧39.6℃,他强忍病痛主持紧急会议,解决难题……贺老这份夙夜在公、舍生忘我的赤诚,无声地浸润着每一位建设者的心田,化作无穷动力,奔腾不息。
当晨曦中扬起第一铲泥土,荒原上回荡第一声夯歌,这支铁军用火热干劲绘制蓝图,以实干精神铺就道路,在筚路蓝缕的征途上,将信念浇筑进三明这片沉睡的土地。他们克服了物资匮乏、设备简陋的万般困苦,通过技术革新,用土洋结合办法,大大提高了成效,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令人惊叹的“三明速度”:18天!一座水厂拔地而起,汩汩清泉流入工地;28天!砖厂建成投产,红砖源源不断供给建设;60天!新的厂房建成启用。在火热的建设年代,身边的感人事迹层出不穷:加工厂工人沈龙祥,巧手自制钢筋冷拔机攻克难题;钢筋工陈老福,为抢救国家珍贵木材资源,英勇献身于湍急的洪水之中……建设高峰期,一线汇聚了超过1.5万名建设者,日夜拼搏、挥洒汗水,仅仅不到两年半时间,三明钢铁厂、化工厂、机械厂、重型机器厂、电热厂、水厂……这些原本图纸上的宏伟构想,在荒地上崛起。福建“手无寸钢”的历史就此终结,一座初具规模的重工业基地在三明这片热土上宣告落成。
贺老不只是建设领域的行家里手,更有前瞻性眼光。他强调“抓工厂建设,必须结合城市规划、建设和管理,同时还要注重保护好历史古迹,守护传承好文化根脉”。三明工业基地设计正是遵循着“工业新城”理念,明确划分了生产区、生活区、文化休闲区等,规划建设了道路、学校、医院、职工新村、市场、影剧院等配套设施,同时基地内的列西清代古厝也得到了精心修缮和合理利用。在建设者的不懈奋斗下,这座新兴的工业城市甫一诞生,便兼具了历史的深厚底蕴与文明的蓬勃生机。
忆起这段往事,时任福建省委书记处书记兼三明公社党委第一书记的伍洪祥同志曾动情地说:“三明工业基地建设,贺老是有功的,没有他率的建筑队伍不行。”他还在回忆录中写道:“建筑施工的骨干是从大西北调来的一支工程队,负责安装的则是福建冶金电机安装公司。调这两支队伍应归功于贺敏学,是他亲自带这两支队伍参加三明工业城建设,作出了特殊贡献。”
“搞建设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为子孙后代留下幸福路”
贺老对福建基本建设倾注了大量心血,在他的悉心指导和关心下,省一建队伍不断发展壮大,业务版图从三明迅速拓展至全省。他们相继完成了三明钢铁厂、三明化工厂、南平造纸厂、仙游糖厂、省侨联大厦、华侨大厦、华侨新村、华侨塑料厂、永安水泥厂、青州造纸厂等一大批国家和省、市重点项目。这一项项砼流铸就的工程,如同坚实筋骨,支撑起福建经济起飞的宏伟框架,成为八闽腾飞的重要基石。
贺老在建筑技艺上对传承与创新恰到好处的把握,深刻影响着福建的城市风貌。他高度重视知识分子,到福建伊始即从北京、上海等地引进一批教授、工程师,充实福建设计、科研、教学单位的技术骨干力量,充分听取他们的意见和建议,发挥他们在建设领域的重要作用。在他的主导下,原省建委大楼(现省住建厅办公楼)成为福州首座、亦是现有难得一见的大型石混结构特色建筑。这座凝聚着传统智慧的“匚”形石头楼,如今已载入福州历史建筑保护名录,以其独特姿态讲述着老一辈建筑人守护与光大传统工艺的动人故事。而昔日“福建第一高楼”省邮电大楼的设计则大胆尝试,采用钢筋砼结构、大面积横向玻璃窗与竖向遮阳板、内部挑高大厅,并设置二层走马廊。这种气势宏大又宽敞通透明亮的设计,使邮电大楼成为福州独特的时代地标,被印在火柴盒上走进千家万户。这些融合古今、匠心独具的建筑杰作,早已化作温情的城市符号,镌刻在福建几代人的记忆深处。
特殊时期,社会动乱蔓延至工业企业,身处逆境的贺老仍心系发展。在省委会议上,他挺身疾呼:“工业血脉绝不能断!”他秉承共产党人的高风亮节,坚决斗争,顶住巨大压力保护技术骨干,他们冒险偷偷维护设备,秘密保留技术图纸。正是这份坚守,使得诸多重要技术和珍贵资料得以保存和延续,为福建日后的恢复发展保留了火种。
那段特殊时期过后,贺老复出工作,继续兼任省建委主任,再建功勋。即使年岁已高,身体大不如前,仍一心扑在事业上,长期奔波于京闽两地,工作劲头丝毫不减。他主持完成了福州五一路改造,首创“人车分流”设计,这条通衢大道成为福州城市主干道现代化的标志;他亲自主持建设了厦门东渡港万吨级码头和厦门高崎国际机场,为福建在改革开放初期抢抓机遇、加快对外开放奠定了坚实基础。
贺老来自人民,心中始终装着人民。邻里乡亲的大事小情,他样样上心留心。有一次,贺老夫妇途经省图书馆附近,事先不打招呼也未作任何安排地走进了一户人家。细心的他发现屋内没有卫生间,如厕需跑到省图书馆,便将此事默默记下。后来,他亲自出面协调,帮助解决了这户人家如厕难的问题。每每提及这件贴心事,居民们言语间满是深深的思念与感激。
对待自己、家人和身边工作人员,贺老要求极其严格。新中国成立后,他历任建工部副部长、福建省副省长等职,一直是副省部级领导干部。但待遇上,他主动放弃了按规定应享受的七级行政待遇,自降至八级。此后从未要求提高,他离世后,组织上追授六级行政待遇。老家亲戚托请安排工作,觉得他是建委主任安排工作这样的事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他却总是公私分明,绝不假公济私。一次,身患残疾的妻子病急,不得已动用公车送至医院,事后他主动找到机关事务管理局,如数缴交了汽油费。
闹革命搞建设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为子孙后代留下幸福路,这是贺老一生的期盼。这位甘愿自降待遇,与工友同尘共苦奋战在福建建设征途上的“老兵”,将毕生心力悉献党业民祉,功名利禄视若浮云,从不刻意留下半点个人印记。此地无碑,丰碑自在矗立。浇筑福地的“砼流”,已然化作无形丰碑,深植于山水城郭之间,闽山碧海长铭,八闽寸土皆谙,无声地诉说着这位赤子滚烫的忠诚与不朽的丹心……
(图片来源于中国共产党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