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钟
载满新兵的汽车启动了,我探出车窗,看着身材矮小的母亲跟着一路小跑,最后消失在晨曦的大街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忍不住把头埋在臂弯里无声抽泣……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春夏之交,我刚过完17岁生日应征入伍的一幕。
初检时,我一路过关斩将出奇顺利。到了临近定兵,我因为个头瘦小,信心不足。武警接兵部队的首长来家访,见我读过一年高中,竟不在乎我的体重还差了一小截,鼓励我说,部队的伙食好,当了兵不用多久肯定长高长壮。
半夜里,渐渐离去的列车把我们这群小毛孩送上了遥远的征途,绿皮火车一路上绕江西、湖南,接着下广东。父母亲那充满怜爱和期望的目光,便封进了车厢里,只有一串深深的思念,织起了两地长长的牵挂。
我没有出过远门,也是第一次坐火车。运送新兵的专列走走停停,时常给快车让路,时间过得很慢。车厢的广播重复播放着歌曲《跟着感觉走》和《铁窗泪》,从此,我在异乡想家或者想亲人时,嘴里总能不由自主地哼上几句。心情根本就没有像风一样自由,而且由于情绪低落,在车上吃东西都不香,午餐分发盒饭,配菜是油腻的腊肠,以致后来我闻到腊肠的味道就反胃。
经过几天几夜的颠簸,车到广州时,同来的老乡已有好多人在中途被分散接走了。剩下的人整整齐齐地端坐在车站广场上,望一眼陌生繁华的都市,彼此默默相视道别。
不久,几辆部队的军车沿着珠江的岸边,又把我们送进了另外一个新营地。我们开始了一段人生难忘的旅途。
还没等我们下车,新兵轮训队里比我们先到的战友们早已列队等候相迎。大家接过行囊,彼此又说又笑,一时间让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小伙子们都忘了离愁。友爱,这股巨大的力量,紧紧地把大家团结在一起。
新兵的训练很辛苦,且不说一开始成天就排得满满的全是摸、爬、滚、打的训练,广东的春天像火炉一样闷热,大伙练一趟拳脚下来,汗水湿透了军装。特别是练习“站如松、坐如钟”的姿势,让我们这些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哥”,感到万分吃紧。
进行实弹射击体验的那一回,至今想来仍不由发笑。那一天,部队开进靶场后,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泥地上,溅到脸上让人不敢睁开眼。我全身湿漉漉地趴在烂泥地里,污水渗入衣襟,心在“扑通扑通”跳动。耳朵已塞上了纸团,嘴里衔着一截青草,流出苦涩的汁。远处,指挥员手中的红蓝小旗在不停地翻卷;眼前,步枪标尺上的切口全晃着雨水的虚光,对山的胸环靶变得灰白模糊不清。
射击前,我非常紧张,双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听见旁边的人一枪接一枪扣动枪机,我咬紧牙关闭着眼睛勉强地开了枪。“呯”,一股强大的后坐力猛地把我手中的步枪往右上方扯去,我情不自禁地松开了紧握枪柄的左手,心里“咯噔”一沉。平素娴熟的动作规范和良好的心理素质,此刻已经不知去向。
在部队这所大学里,我和来自天南地北不同民族、不同身份、不同语言、不同习性的战友们,每天一起在嘹亮的军号声中迎着朝霞出操;夜晚,当一扇扇窗内的灯光相继熄灭,黑暗中大家仍在坚持练俯卧撑。我们穿着大裤衩在篮球场上奔跑,尔后结伴站在山边的流泉下,痛痛快快地冲冷水澡;大家赤手空拳砸砖壁,破裂的伤口渗出血水粘住了衣裤,却没人皱眉喊疼痛;一大早起床先整理内务、出操、打扫卫生,再浇菜、洗漱……新兵的生活就这么紧张而有趣。战友们不仅得到了体能的锻炼,原本幼稚的心灵也经受了洗礼。
有人说:“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短短几个月的新兵生活匆匆过去了,在人生漫长的旅途中,它也许不过是仓促的一瞬,但就这仓促的、短短的一瞬间,却留下了无数感悟和回忆。
又是一年建军节,我想起军营,想起了战友,想起了活力四射的橄榄绿。那是一身戎装的青春岁月,那是流淌着满腔热血的青春岁月,永难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