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爱兰
密密匝匝的一片平房里，陈厝算著名的，它是翻身路叫得出名头的老宅之一。大凡具名者，皆有来历。
据说，陈厝祖辈做纸生意，曾富庶一方，民国时期，陈厝一度占据了翻身路南段的半条街。新中国成立后，这条街上生意人的后代大多成为农民。20世纪70年代，我所见识的陈厝早已丢失昔时荣光。两进老屋，厢房左右对称，居住者皆姓陈。荣光属于祖辈，陈厝后代籍籍无名，低头过着平淡的柴米日子。
老汤婆婆居陈厝，裹脚，着一身蓝布斜襟衣，绾髻，身段瘦伶。她大我姆妈许多岁，约莫隔了一代，但两人极好。按将乐人的说法：合得来，说得来。她唤姆妈：菊莲，姆妈叫她：老汤。两家斜对面住着，来来往往就几步路。
姆妈51岁守寡，皈依佛门，吃斋念佛多是受了老汤婆婆的引领。午后，家务事少，姆妈便捧着一本经文到陈厝，去求教老汤婆婆。有时，老人也迈着一双伶仃小脚到我家来，坐门外，和姆妈低头念着一句句我听不懂的经文。她们极认真，摊开经书，手捏一根细竹篾，在竖行的繁体字间划拉着唱念，焚音缭绕。姆妈读过几个月的私塾，认得简单几个字。其余，便是跟着老汤婆婆一字一句地硬记。间或，老人低声纠正姆妈的读音：错啦错啦！姆妈那一口江西话兼客家话兼普通话，随意切换自成一体的口音，听起来让人哑然失笑。老汤婆婆便眉头微蹙：“你真是老牛难教！”但姆妈虔诚，日日诵读经文，还向老汤婆婆借来几本佛经嘱咐我照抄一份。我坐在厅堂的饭桌前，一笔一画地抄写，竖行书写，字便歪扭起来。老汤婆婆凑近看，笑道：“嗯，抄经文有功德的，菩萨会保佑你书读得好。”我听了，仿佛接受了上天的旨意，愈加写得端正。
她们不念佛经时，便坐在门口说话。老汤婆婆轻声细语的，宽脚裤下一双小脚并着，背挺直，瘦削的脸颊微微笑着，仪态贤淑，比起我大脚的姆妈，她愈加显出温雅和顺的气韵。老汤婆婆生于清末，应是见证过陈厝祖上殷实鼎盛之年景的，是承教过传统人家之礼仪的。有时，姆妈说话声高了，她便说：“说话声音不要蛮蛮大，轻些轻些。”姆妈的音量低下去，她一边缝补衣物或纳鞋底或拣菜，一边和老汤婆婆叙话，说佛经故事里的因果轮回，也道各自的子女家事、旧年、当下……姆妈一说起我早逝的爹爹便黯然神伤，老汤婆婆柔声劝慰：“莫急莫急，等一群孩子大了，你就有福气了。”姆妈总能在与老闺蜜的絮叨里缓下心绪，抹一把泪，又说些轻松话了。时光在她们高低的话语中晃悠着，悄静安详。我时常挨在一旁，听大人说话，眼底是好奇探究。有时，老汤婆婆转过身，伸手抚我的头发，含笑道：“你家爱爱真乖，小珍要向你学习。”她用客家话唤我小名“爱爱”，充满慈爱。
小珍，老汤婆婆的孙女，与我年纪相仿，常常玩在一处。往她家去，见老人我叫一声：“老汤婆婆。”她便轻笑：“来玩啦！”她是喜欢我和她孙女做伴的。一群翻身路的女孩时常溜到陈厝捉迷藏，在厢房、天井、阁楼上下蹿，嘻嘻哈哈闹着，一阵欢腾。动静大了，老汤婆婆就立在门边，轻声呵斥：“囝仔莫吵人！声音小点哦！”她面色是温和的，但带着威严。我们噤声，一起闪身逃到后门的巷子里闹去。
老汤婆婆与姆妈的友情，属忘年交。因佛缘，她们的相处模式纯粹而宁馨。一心向佛后，守寡的母亲渐渐淡化了悲苦。她在阁楼上设香案，供观音菩萨。早晚礼佛，日渐虔诚。老汤婆婆夸姆妈用心，勤俭持家，修行得福报。
老汤婆婆病重时，姆妈常往陈厝去，看看她，陪一会儿。老人过世时，我尚读小学。姆妈叹息：再也寻不到像老汤婆婆这样说话总说到人心尖处的老伙伴。一时惆怅，从此她极少去陈厝……再想起，40年光阴已逝，她们都成了埋藏于旧时光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