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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窗外梧桐叶还青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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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陈福金

走廊尽头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层叶,我望着窗外飘飞的金蝶,忽然想起这五年办公室里来来去去的年轻身影。每年九月,总会有新鲜血液注入校园,像春藤攀着老墙,带着各自的气息,在时光里留下不同的印记。

第一位推门而入的是小高。一米七的个头在女教师里格外惹眼,宽肩厚背,手大脚大,说话时声音却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领导在大会上宣布我做她师傅时,我特意把课程表工工整整抄在纸上,递过去时指尖触到她的冰凉。“有空多听课”这句话还没落地,她已经转身,马尾辫扫过椅背,留下一阵仓促的风。

后来的日子像被稀释的茶。我在办公室备好的教案总也等不到她来翻,微信里“教学有疑问随时找我”的消息,回复永远是“好的”或“没问题”。直到期末统考成绩贴在公告栏,我带的班级稳居榜首,她的名字嵌在中间位置。某天上课转身板书时,眼角余光瞥见后排坐着个熟悉的身影,下课时粉笔灰还没落定,座位已经空了。这样的“突袭”有过几次,每次都是下课铃响便不见人影,仿佛那扇后门是专门为她准备的逃生通道。同事们路过我办公桌时会轻叹:“现在的年轻人,心高气傲得很。”

第二年秋天,小白踩着落叶走进办公室。矮个子,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总躲躲闪闪,一身深色西装裤像是偷穿了父辈的衣服。她师傅常在茶水间夸她:“小姑娘勤快,教案写得比谁都认真。”可每次教研组讨论,她的声音都像被砂纸磨过,细若蚊蚋。有次我路过她的办公桌,看见教案本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红笔圈点比课文本身还多,可期末成绩单上,她的名字总在下游徘徊。她见了我会点头,却从不敢抬头直视,仿佛每个人的目光都是针,会在她身上扎出洞来。

今年的蝉鸣刚起,小美就带着一身栀子花香闯进了夏天。白裙子扫过地板的声音清脆,“前辈们好呀”的问候甜得像加了蜜,高跟鞋敲着走廊地砖的节奏,和她的笑声一样明快。公开课那天,她站在讲台上,手势比课文里的排比句还灵动,学生们的回答声浪差点掀翻屋顶。艺术节晚会上,她跳的现代舞赢得满堂彩,下台时裙摆飞扬,和后台候场的老师们一一拥抱,发梢的亮片蹭在别人衣襟上,像撒了把星星。

三个身影在记忆里重叠又分开,忽然想起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每年新生入学,总有些枝条使劲往高处窜,不屑于在低处盘桓;有些新枝小心翼翼地蜷着,生怕被风雨折断;还有些枝条迎着阳光舒展,把绿意泼洒得淋漓尽致。

那天整理旧教案,翻到几年前写的一段话:“教育是棵大树,老枝要给新枝留足空间,新枝也要懂得向老枝借点养分。”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飘在刚移栽的银杏树苗上。我忽然明白,每个年轻人都是带着原生土壤的气息来的——有人从优渥的园子里来,带着不轻易低头的骄傲;有人从贫瘠的土地里钻出来,带着怕被伤害的警觉;有人沐浴着阳光长大,自然懂得把温暖分给他人。

但土壤终究只是起点。就像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有人忘了浇水也能拼命往窗外爬,有人天天施肥却长不出新叶。真正决定长势的,从来不是最初的花盆,而是有没有向上生长的渴望。

放学铃声响起时,小美抱着作业本经过我身边,笑着说:“陈老师,您上次说的作文批改技巧,我试了效果特别好!”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她发梢镀上金边。我望着她轻快的背影,忽然想起小高转去别的校区前,曾在我抽屉里塞过一张纸条,上面用极轻的字迹写着“谢谢”;想起小白离开时,把那本写满批注的教案留在了我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