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宗植
动车进入隧道时，吴恩正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车厢顶灯在隧道壁上拉出连绵的光带，宛若谁在黑暗里抖落了一串银币。他指尖触到包底的折叠伞，想起出门时妻子往他包里塞的动作。“梅雨季，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落雨。”
谁知，座椅突然遭到猛撞，吴恩的手肘磕在小桌板上，布包坠在半空。“嘭”地一声闷响，像有块石头砸在座椅的后背上。
“没长眼啊！”后排的女声裹着热气喷过来，“带个娃容易吗？就这么点地方还要往后挤，缺不缺德！”
吴恩转过身，看见后排女人怀里的孩子，正睁着圆眼睛看着他。那孩子大概三岁的样子，拇指塞在嘴里，口水浸湿了领口的小熊图案。女人三十多岁，额前碎发黏在汗津津的皮肤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碎屑落在孩子的裤缝里。
“不好意思，这座椅卡扣有点松，可能没固定好。”吴恩伸手去调座椅按钮，金属杆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记得上车时就发现座椅有点后倾，当时不是太在乎。
“少来这套！”女人的脚又在他椅背上蹭了蹭，“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大城市来的就了不起？占地方还有理了？”
孩子被母亲的声调惊得缩了缩脖子，含着拇指的嘴瘪了瘪。吴恩的手顿了顿，把座椅调回直立的角度。前排有人回头瞥了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手机屏幕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
吴恩坐下时，听见后排女人还在嘟囔，无非是“遇到晦气”之类的话。孩子开始哼哼唧唧，女人拍着他的背，力道重得像在拍打脏衣服：“哭什么哭！再哭把你丢下去！”
车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雨点歪歪斜斜地扫过玻璃，把远处的田埂和水洼晕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吴恩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项目方案的数据，却总被后排的动静打断。女人给孩子喂水。塑料杯碰到前排座椅的声音，孩子打翻水杯后的尖叫，以及女人的呵斥声，让吴恩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后排的孩子睡着了，呼吸声很细。女人大概是累了，不再说话。吴恩看着前方座椅背上的小桌板，忽然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他缓缓转过身。女人警惕地抬起头，像只护崽的母兽。
“我不是想找事。”吴恩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周围几排的人听见，“刚才座椅的事，确实是卡扣的问题，我起先没注意，先跟你道个歉。”
女人的眼神松了些，却依旧带着敌意：“知道就好。”
“但你刚才的态度……”吴恩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脸上，“我不想计较，不是怕你，也不是没能力跟你争。出门在外，谁都想顺顺当当的，没必要为这点事闹得不痛快。”
“我之所以回头跟你说这些，是因为孩子。”吴恩的声音里添了点恳切，“你刚才踹座椅与大声骂人，他都看见了。小孩子学东西快，尤其是学父母的样子。你今天对着我发脾气，我能让着你，可他长大了，对着同事或对着陌生人也这样，谁会让着他？”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怀里的孩子咂了咂嘴，睫毛颤了颤。
“咱们当父母的，谁不盼着孩子好？”吴恩的视线扫过女人攥紧饼干袋的手，那只手上沾着点饼干屑，“可孩子将来要走的路，不是咱们能护一辈子的。你今天在他面前耍的脾气，将来有可能会变成他撞南墙的代价。”
吴恩的话音刚落，有人轻轻鼓起了掌，先是一两声，很快连成一片，在狭小的车厢里荡出回音。
女人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忙低下头，用手拢了拢孩子汗湿的额发，动作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刚才攥着饼干袋的手，此刻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又像在道歉。
吴恩转回身时，看见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在远处的河流里铺出碎金般的光。他想起儿子书包上挂着的晴天娃娃，每次出门，那布偶的红脸蛋总朝着太阳的方向。
后排再没传来任何声音。直到吴恩到站，起身拿行李时，无意间瞥见那个女人正用纸巾擦着孩子嘴角的口水。孩子醒了，指着窗外掠过的白鹭咿咿呀呀，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应着什么。
走下动车的那一刻，风带着潮湿的草木气味，扑鼻而来。吴恩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车上遇到点事，忽然觉得你把儿子教得真好。”
屏幕很快亮起妻子的回复：“废话，也不看看孩子他妈的素质有多高。”后面跟着个龇牙的表情。